沈砚迅速做好战斗准备,手中握紧那根磨尖的钢筋,强迫纷乱震荡的心神沉淀下来。
恐惧吗?
当然啊,死亡镰刀都快落下了,能不恐惧吗?
沈砚几乎看得见死神徘徊在咫尺之间。
可此刻比死亡更让他恐惧的,是那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笼罩整颗星球的眼睛。
他不知道有多少双陌生的眼睛,正透过无形的镜头,盯着他此时此刻的一举一动。
他不知道那些域外的看客究竟看了多久,又能做到多少。
按照弹幕透露出来的逻辑,强烈的痛苦、恐惧,会带来更高的热度,会让这场“演出”更加满足观众的期待。
你越绝望,你的苦难,就越合他们的心意。
沈砚深深吸了一口混着尘土的冷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竭力维持平静,不把慌乱流露在神情之间。
他脚步缓缓后撤,目光飞快扫视四周环境,重新评估眼下的战局。
那箱凭空落下的军用罐头还横亘在撕裂者前方。
理论上来说,那是一份足以让很多幸存者疯抢的物资。
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打开箱子,获得食物补给。
可是一个念头瞬间冒出来。
这是打赏。
是观众送给台上演员的酬劳。
可一旦收下这份馈赠,是不是就代表,自己默认接受了这场戏的身份?
收下打赏的那一刻,就正式沦为供人取乐的表演者。
这个念头让沈砚心底生出一股本能排斥。
巷子深处,畸变鼠越来越近,细碎的沙沙声响越来越清晰。
撕裂者四肢挪动,再次发起进攻。
沈砚不再多想,侧身避开扑来的巨兽,钢筋狠狠挥出,砸向撕裂者的口鼻位置。
“铛!”
尖锐钢筋撞在异兽粗糙厚实的皮肤上,只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剧痛刺激之下,撕裂者暴怒嘶吼,巨大的爪子横扫过来。
沈砚急忙侧身躲闪,爪子扫过他肩膀,撕裂外套布料,胳膊立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道血口子瞬间裂开,温热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流淌。
疼痛真实无比。
脑海之中弹幕瞬间又热闹起来。
【受伤了!终于有情绪看点了!】
【痛!快表现你的痛苦!】
【这个瞬间打赏一波!希望他能撑住!】
切,老子偏不如你们的意。
又有几包压缩饼干凭空在不远处落地。
礼物落点歪歪扭扭,并没有落在沈砚手边,而是落到十几米开外的废墟堆上。
他记得弹幕上出现过的规则:打赏的物资,落点是随机的。
观众想要送给某个人的礼物,未必就能够落到目标手上。
真是会玩,救命的东西就在眼前却够不着的感觉,一定很抓狂吧?
可惜,我不稀罕。
沈砚咬了咬牙,胳膊伤口不断渗血,血腥味正在扩散,只会更加刺激异兽的凶性。
他不能继续在这里缠斗,继续缠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目光掠过侧面一处半塌的地下通风口,盖板歪斜脱落,露出一个仅供人弯腰钻进去的漆黑洞口。
那里是唯一逃生机会。
但是通风口距离他还有七八米距离,中途要越过撕裂者的进攻范围,还要面对正在逼近的畸变鼠群。
风险极高。
可…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沈砚深吸一口气,脑海之中还在不断划过一条条看热闹的评论。
那些文字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相。
他集中注意关注现在的战斗状态,终于让他抓住了机会。
撕裂者一次扑击落空,身体失衡的间隙,沈砚猛地蹬地,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通风口方向猛冲过去。
“吱——!!”
成群畸变鼠尖叫着迎面冲来。
沈砚手中钢筋左右挥打,狠狠砸翻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畸变鼠,腥臭的血液溅在他裤脚。
鼠群数量太多,源源不断,避无可避。
鼠疫爆发最严重的时候,都没它数量恐怖。
灰压压的一片,看的人毛骨悚然。
小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一只畸变鼠咬在了他的裤管上。
他抬脚狠狠踹飞那只畜生,不敢停顿半分。
身后撕裂者暴怒咆哮,沉重脚掌踩踏地面,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他都能感受到那腥臭热风几乎已经吹到后背。
还差三米。
两米。
一米。
沈砚猛地向前一跃,弯腰,整个人顺着歪斜的通风盖板,直接滚进漆黑地下通道里面。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巨大兽爪狠狠拍在他刚刚停留的地面,碎石泥土飞溅。
他摔落在冰冷潮湿的地下水泥地面,借着惯性往前翻滚几圈,肩膀重重磕在管壁棱角,一阵钝痛。
顾不上浑身多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沈砚伸出手,拼尽全力,把那块厚重金属盖板拖拽过来,哐当一声,勉强扣回通风入口。
外界异兽愤怒的嘶吼,畸变鼠尖利的吱叫,隔着一层金属盖板,被隔绝在外,变得模糊遥远。
短暂,却来之不易的安全。
地下通风通道漆黑一片,只有盖板缝隙漏进来一点点微弱灰光。
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灰尘、霉味。
沈砚瘫坐在冰冷地面,大口大口喘息。
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手臂、小腿都有伤口,血液慢慢浸透衣物。
终于…活下来了。
可他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荒诞感。
如果刚才那箱罐头没有恰好砸落。
如果那些弹幕没有大规模涌入自己脑海。
他会不会也和世间千千万万幸存者一样,永远蒙在鼓里,把这一切当成纯粹自然的末世灾难?
继续在看不见的镜头之下,挣扎、痛哭、厮杀、死亡,充当域外观众消遣的素材。
脑海里的弹幕并没有因为他躲进地下通道就彻底消失,只是数量稀疏不少。
【躲进地下通道了?情节暂时停滞。】
【没意思,副本镜头变黑了。】
【等他出来,建议安排一波丧尸潮,重新点燃冲突。】
他们还在看!!!
哪怕他躲进这不见天日的地下,那无形的“眼睛”依旧跟随着他。
沈砚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伤口。
他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看见这些弹幕。
之前遇到的那么多幸存者,他们认为打赏是神的馈赠,可似乎只有他接收了这铺天盖地的意识信息流,知道了这场末世游戏的背后真相。
他可以肯定的是觉醒的是少数人。
绝大多数人类,依旧被蒙在鼓里。
如果有人靠痛哭绝望,换来天降物资;未来会不会有人慢慢摸索清楚这套诡异世界的运行规则?
为了活下去,主动表演苦难,主动制造悲剧,以此换取域外观众的打赏馈赠?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沈砚心底就升起一阵寒意。
他靠着潮湿冰冷的墙壁,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梳理已知的碎片信息。
第一,存在域外高等文明,把地球当做一个直播间。
第二,灾难、怪物,可以由后台或者观众投放。
第三,人类被无形精神摄像头直播,情绪、行为被实时转播。但只有少数人可以接收到弹幕碎片,大部分人仍被蒙在鼓里。
第四,人类强烈痛苦、厮杀、绝望,提升所谓热度,但热度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带来打赏,也会引来更危险的灾难。
第五,打赏物资随机掉落,礼物未必给到送礼的目标。反倒可能会塞翁失马。
还有那个跪在地上,对着天空跪拜感谢神迹的男人。
他得到了大量物资,活下来的概率大大增加,可是却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只是完成了一场精彩表演,收获了观众的点赞打赏。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漆黑通道缝隙漏入微光映照在他眼底。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呢?
就在沈砚沉思的时候,通风管道更深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
沈砚瞬间绷紧身体,握紧手中刚刚从地上捡来的匕首,目光望向通道深处无边的黑暗。
脑海之中,沉寂片刻的弹幕,又一次零零星星开始滚动。
【哦?新角色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