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趴在碎石里,第一反应是闭嘴。
这种时候解释身份没用。
对方若真讲道理,刚才那一剑就不会先砍后问。
她慢慢撑起身体,没有乱动,掌心被碎石划出血。细小的疼痛让她更清醒。
晏无邪。
原身记忆里,这个名字曾经响彻修仙界。
天下第一剑修,二十岁结丹,百岁化神,一人一剑镇过魔渊。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灵骨尽毁,双目失明,被天玄宗安置在枯剑峰。
说是安置,其实和囚禁差不多。
晏无邪的神识暴动越来越频繁,三年间,宗门送上来的七个侍从全死了。
现在轮到她。
叶青抬起头,尽量让声音稳住,“弟子叶青,奉宗规来枯剑峰服役。”
晏无邪站在原地,断剑点地。
他眼上灰翳没有焦点,脸却冷得像覆着霜。听完叶青的话,他唇角扯了一下,没多少笑意。
“天玄宗没人了,送个废物来试探本尊?”
叶青立刻抓住重点。
他知道她废。
这人目盲,但感知极强。
“我不是来试探你的。”叶青坐起身,压着肩膀的疼,“我被罚来的,没得选。你若不想见我,我可以住远些。”
她说得很诚恳。
活命嘛,不寒碜。
晏无邪却像听见什么笑话,手中断剑微抬。
叶青后背一紧。
剑还没落,刺骨寒意已经压到眉心。她没有硬扛,往左侧翻去,剑气擦着她的衣袖斩下,在地面留下一道深痕。
碎石飞溅,划破她的脸。
叶青咬紧牙关,没有喊。
她狼狈地滚到崖边,脚后跟踩空了一点。山风从背后卷上来,带着深渊的凉意。
晏无邪一步步走近。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很轻,可叶青注意到,他握剑的指节泛白,袖口下的手腕在细微发颤。
不是因为虚弱到不能动。
是每出一剑,对他都是负担。
叶青脑子转得飞快。
逃,下场是被剑气追上,或者掉崖。
求饶,这位不吃。
硬拼,她连一只山鸡都打不过。
那就只能证明自己有用。
晏无邪停在十步外,断剑斜指地面,“滚下山,或者死在这里。”
叶青呼吸很轻,“我立了天道誓,终身不得离开枯剑峰。你若让我滚下山,我会被天道誓绞死。”
晏无邪面无表情,“与本尊何干?”
很好。
沟通失败。
叶青手指悄悄摸向储物袋。
她动作很慢,不敢让他误会自己拿暗器。袋子里除了辟谷丹和锄头,只有几枚草籽。
凝神草。
原身从药田边捡来的低阶灵草种子,药性温和,能安抚神识,通常要三个月才发芽,半年成株。
在枯剑峰这种鬼地方,正常来说一百年也长不出来。
但叶青刚才摸到泉眼时,感知到了土里的残存生机。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催生。
可她必须试。
晏无邪的剑尖又抬了半寸。
叶青没有后退,反而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晏无邪停住。
目盲之人靠神识和剑意感知,叶青的每个动作在他眼里都该很清楚。她没有攻击,没有逃跑,只是把几粒种子按进脚边碎石缝里。
晏无邪眉头微皱。
“你在做什么?”
叶青没抬头,“种草。”
空气安静了一息。
晏无邪像是被她荒唐到了,声音更冷,“死到临头,你种草?”
“我这人胆子小,死之前总得找点事做。”叶青指尖压住种子,掌心贴上干裂泥土,“再说,万一有用呢?”
晏无邪没有立刻出剑。
就是现在。
叶青闭了闭眼,把全部注意力压到掌心。
地底那点生机太微弱了,像快熄的灯芯。她试着去碰它,体内某处随之泛起一点温热。
那温热不在丹田。
更像从血肉深处长出来,沿着经脉流向掌心。
叶青额头渗出冷汗。
种子在她掌下轻轻动了一下。
她心里一震,却不敢分神,咬牙把那股温热往下压。
碎石缝里,干硬的土被顶开一点。
晏无邪的断剑停在半空。
他感觉到了。
枯剑峰死寂多年,灵气枯竭,草木绝迹。可就在他面前,一缕极细的生机像针尖刺破黑暗,钻出了地面。
叶青掌心越来越烫。
她不敢催太猛,怕把自己抽干。可剑尊还在旁边站着,她若只催出一根芽,恐怕不够买命。
再长一点。
只要能让他闻到药香。
她额角青筋跳了跳,指尖几乎陷进土里。
一抹嫩绿终于从石缝中探出来。
先是一片小叶,接着是第二片。细细的草茎在风里轻颤,颜色鲜嫩得与整个枯剑峰格格不入。
凝神草长成了。
虽只有三寸高,却已经散出淡淡清香。
那香气不浓,像雨后草木洗过的味道,混在干冷山风里,轻轻拂过崖边。
晏无邪的剑气停住了。
他灰白的眼眸微微偏向那株草,眉间紧绷的戾气有一瞬松动。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识海里翻涌数日的刺痛,被那缕药香按下去一点。
不多。
却足够让他从杀意里清醒半分。
叶青还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厉害。
她没有趁机邀功,也没有说什么“我能救你”。这种疯批大佬最忌讳被人看穿伤处,她还想多活几天。
于是她很识趣地开口:“我可以住后山,不进你的屋,不打扰你。需要草,我种。你不需要,我也能自己刨地。”
晏无邪没有说话。
叶青垂着眼,余光却盯着他的剑。
只要他再抬手,她就立刻往旁边滚。虽然大概率滚不过,但态度要有。
半晌,晏无邪收了断剑。
那一刹,压在叶青眉心的寒意散去大半。
她暗暗吐出一口气。
活了。
晏无邪转身往石屋走,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走了几步,又停住。
叶青心重新提起。
他没有回头,只冷淡扔下一句:“雕虫小技。”
叶青立刻点头,“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能不值一提最好。
她只求这位大佬别追究。
晏无邪似乎被她这副顺杆爬的态度噎了一下,周身剑意又冷了冷。
叶青马上闭嘴,乖乖蹲在原地。
石屋的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晏无邪迈过门槛时,脚步却顿了一下。
叶青看得清楚。
他停在门口,侧脸仍旧冷硬,像是下一刻就会让她滚出视线。
可那句“滚”,到底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