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晚是第二天早上才真正看清那棵树的。
头两天她忙着换药喂水跟弹幕吵架，进出院子十几趟，每次都是低着头匆匆路过。直到第三天清晨，她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倒渣滓，一抬头，愣在原地。
阳光从东边山脊斜着切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把满树的粉白色花瓣照得半透明。她站在树下仰头看，才发现这棵桃树跟她见过的所有桃树都不一样——花期太长了。满枝的花没有一片蔫的，边缘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她伸手摸了一下树干。
指尖碰到树皮的那一瞬间，一股暖流从掌心钻进来，沿着手腕往上爬，停在左臂肘弯处，像有人轻轻握了一下她的小臂。然后那股暖流又退了回去，退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小晚猛地缩手，后退两步。
树冠轻轻晃了一下。没有风。她看了看四周——杂草纹丝不动，院子角落晾着的衣裳也没飘起来。但那棵树确实摇了。
一片花瓣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苏小晚低头看那片花瓣。边缘是金色的。跟之前的那片一样。她攥紧拳头，把花瓣收进袖子夹层里。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暖意，温温的，像被人用手心焐过。
“你……在摸树啊？”
房梁上传来小雀儿的声音。苏小晚抬头，小雀儿蹲在屋檐下，嘴里叼着今天的松子饼，歪着头看她。
“这棵树——”苏小晚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有点儿……怪？”
小雀儿的羽毛炸了一下。“你、你也感觉到了？”
“什么叫‘也’？”
小雀儿扑棱着飞下来，落在桃树低矮的一根枝桠上，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勾住树皮，然后凑近苏小晚：“原、原来的你……从来不碰这棵树。她怕它。”
“怕？”
“嗯。每次路过都绕着走。”小雀儿小声说，“她说这棵树会动。夜里会动。但我不信——我白天看了好多次，它不动的。”
苏小晚沉默了。原来的“苏小晚”——那只扫帚妖——怕这棵树。而她穿来第一天就靠在这棵树下睡了半宿，还被它用花瓣盖了一身。
“那原来的我……”苏小晚停了一下，“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怕？”
小雀儿想了想，用翅膀尖点了点树根：“她说，树底下有东西。但是她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就觉得……树根在呼吸。”
苏小晚蹲下去看树根。粗壮的根系露出地面一截，盘虬交错，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把手掌贴上去，跟刚才摸树干时一样——那股暖流又从掌心涌进来，比刚才更强一些。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轻的、混在风声里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叹息。
她没有听清具体内容。但那个声音的语调她隐约辨认出来了——是一个女人。
“你也听到了？”小雀儿从树枝上探下头。
苏小晚站起身：“……什么声音？”
“就是叹气啊。”小雀儿说，“我有的时候晚上飞过这里，也会听到。但我不敢靠近，我就、我就飞走了。”
苏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贴着树根的部分泛了一层淡金色，像薄薄的粉尘沾在上面。她用另一只手去擦，擦不掉。
系统弹窗：【检测到宿主接触“灵力残留体”。该物体与宿主灵魂印记存在强关联。建议保持接触——可加速“记忆碎片”解锁进程。】
苏小晚盯着“灵力残留体”四个字。这棵树，是某个人的灵力所化的？谁的灵力？跟她的灵魂印记又有什么关系？小雀儿见她站着不动，又扑棱下来，落回她肩头：“……你还怕吗？”
“不怕。”苏小晚说，“它给我盖过被子。”
小雀儿没听懂，但她没追问。她只是把嘴里的松子饼掰了一半递给苏小晚：“给、给你。趁热吃。”
苏小晚接过来咬了一口——比上次的好多了，至少外面的焦黑层薄了一些，里面的松子香能透出来。她嚼了两下：“进步了。”
小雀儿整只鸟都亮了，毛顺得能反光。
那天下午苏小晚在院子里晒药草，顺便把系统最近积攒的弹幕数据翻出来看了一遍。除了一堆“渊崽好帅”“主播加油”之外，有几条匿名弹幕引起了她的注意。
“玄雾山那棵桃树，你离远点。”
“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
“你要是还想活，就别碰它。”
苏小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三个ID她都不认识，头像全是默认的灰色轮廓。但三句话的口吻像同一个人——短、冷、不带任何表情，纯粹是警告。她试着回了一句：“你是谁？”对方没再出现。苏小晚盯着屏幕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定对方下线了。
晚上她给墨渊喂完最后一遍药，收拾好碗勺，走到院子里透气。月光很好，老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的形状像一个人伸开的手臂。
苏小晚站在影子边缘，犹豫了三秒。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站进树影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暖流，没有声音，只有月光和安静的风。她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屋——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蹲下去扒开浮土，泥土下面埋着一小块东西，指甲盖大小，是白色的，圆润的边缘泛着温润的微光。她把它捡起来擦干净——是一小块玉色的残片，表面刻着半朵花的形状，花瓣的线条跟她袖子里那片金色花瓣的纹路一模一样。
苏小晚攥紧那块残片，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墨渊还躺着，呼吸平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他。但她确实想到了——那个昏迷的男人，这棵会呼吸的桃树，她梦里那句“记住了”，还有她手腕上那个不存在的牙印。
系统弹窗：【“灵力残留体”碎片×1已收集。碎片信息正在解析……预计解析时长：72小时。】
苏小晚把玉色残片收进贴身的小布袋里，跟那两片金色花瓣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她抬头看桃树。月光下的树冠静静地舒展着，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等着谁走过去。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跟前两次不一样，这一次有画面了。梦里的天是灰蒙蒙的，像是刚下过雨。她站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面前是一棵小桃树——只有人小腿那么高，细瘦的枝干上挂着几片蔫巴巴的叶子。有人蹲在那棵小树旁边，穿着一身白衣服，看不清脸。那人伸出手指，在树干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写字。然后那人站起来，转身走了。苏小晚在梦里想追上去，但双脚钉在原地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色背影消失在灰雾里，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替我看一眼花开。”
苏小晚猛地醒来。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那棵老桃树的树冠上。满树的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像一片凝固的霞光。她摸了一下胸口的小布袋——三样东西都在，烫烫的。
系统弹窗：【碎片1/7已完整接收。关联记忆片段已激活。下一碎片条件：好感度达到30。】
苏小晚看着那个条件，又看了看窗外那棵树，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隔壁屋那个呼吸平稳、睫毛长得不像话的男人身上。
“行。”她说，“我喂你到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