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第十天,苏小晚终于撑不住了。
她坐在床边给墨渊擦脸,擦着擦着手就停了,棉签还戳在人家脸颊上,人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式刷屏:“主播睡着了!”“她戳着渊崽的脸睡着了哈哈哈哈哈”“别吵她让她睡”“截图了这张叫‘疲惫主播与她的睡美人’”。
苏小晚是在一阵冰凉的触感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歪在床沿上,额头抵着墨渊的肩膀。他身上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有点冲。她猛地坐直:“我睡了多久?”
弹幕:“半个时辰。”“我们给你守着的,渊崽没动。”“主播你流口水了。”
苏小晚一把抹嘴角:“我没流!”弹幕:“流了!!”
她懒得吵,端起水盆去院子里倒水。刚走到门口,一阵风吹过来——又是那种带着花香、无缘无故的风。她下意识抬头看那棵桃树。它立在晨光里,满树花枝安静得像一幅画。没有动。但她的视线从树梢往下落的时候,忽然定住了。树根旁边的泥土里,露着一小截颜色不一样的东西——白色的,像布角,被半埋在土里。
苏小晚放下水盆走过去,蹲下来拨开浮土。
那是一块手帕。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看形状像是桃花,但针脚粗糙得像是第一次拿针的人绣的。
苏小晚把手帕翻过来。背面右下角,用极细的线绣了两个小字。她眯着眼辨认了很久。那两个字是:“白羽。”
苏小晚攥着手帕蹲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白羽。上次看到这两个字是在哪里?她想了三秒——流萤的糖葫芦竹签上。那串吃了能看到幻觉的糖葫芦,那个消失在人群中的白发老婆婆。白羽。这个名字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糖葫芦上有,桃树根下有,她梦里那个白衣女子的脸忽然又浮上来了——站在桃树下,回头笑了一下。她猛地站起来,攥着手帕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墨渊。他还在睡,睫毛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
她没有叫醒他。她把手帕叠好,放进袖口——和那五片花瓣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苏小晚下山了。不是去买东西。她沿着第一次下山捡柴的那条路走,穿过半山腰的杂草丛,绕过那片大妖怪们占着的柴火林,一直走到山脚。溪水声越来越近。她在溪边站住了。
十一天前,她就是在这里捡到他的。
那时候她背着竹筐走到溪边,弯腰捡了一捆枯枝。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露出一截黑色的衣角。她僵在那里足足五秒钟,然后脑子里开始疯狂打架:跑?过去看看?万一死了呢?万一没死呢?她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挪过去。
石头后面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黑衣被血泡透了,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泥和干涸的血痕,但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苏小晚当时手一抖,柴火撒了一地。
她蹲在原地纠结了十分钟。救?不救?她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救一个重伤男人?这时候脑子里“叮”了一声——系统弹窗:【修仙直播系统绑定成功。】她当时震惊得连嘴都合不拢:“穿 越 还 带 系 统?”系统弹窗:【新手任务:开播即送新手大礼包×1。内含:止血散×3、续骨膏×2、灵米一袋、灵石十枚。】
苏小晚盯着那行字。止血散。续骨膏。灵米。灵石。她看了看石头后面的男人,又看了看系统面板上的“新手大礼包”五个字,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和指甲缝里的泥。她一咬牙举起了那把破扫帚。
直播间开通。标题随手打:《捡到一只野生大魔王,求打赏买药》。
弹幕第一条:“???这脸是认真的吗?”那条弹幕划过的时候,苏小晚低头看了男人一眼——即使满脸血污,那张脸确实……不太像凡人界该有的长相。弹幕第二条:“主播你捡到宝了这绝对是化形大妖!”弹幕第三条:“他手指在动!活的!”
她低头一看——男人的右手食指确实抽动了一下,然后攥紧了拳头。掌心压着的那块溪边石头裂了一条缝。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极微弱,像一根细线悬在风里,随时会断。她说:“……我救你。但你醒了得还我钱。”男人当然没反应。她从系统背包里取出止血散,撕开他肩膀上那层已经黏在伤口上的破布,开始上药。
手抖得像筛糠,但她还是上了。因为新手大礼包里只有三瓶止血散,她不能浪费。上完药,她把他往背上一扛——差点被压趴下。这人看着瘦,骨头重得像灌了铅的。她踉跄着走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在溪水里,水花溅了满脸。她咬着牙骂了一句粗话,又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那天晚上她把男人放在自己床上——她只有那一张床。然后她缩在角落里裹着外衣坐了一整夜,盯着他的呼吸。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系统弹窗:【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一万。】苏小晚盯着那一万个人头数的图标,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呼吸微弱但一夜没断的男人。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溪水声响着。苏小晚从回忆里回过神来,蹲在溪边,把手指伸进水里。水很凉。十一天前她跪在这里,把他从石头后面拖出来,背上山,放在自己床上,守了一整夜。那时候她只是想要那十枚灵石和两瓶续骨膏。现在她站在同一块石头旁边,想着他后颈的牙印、他手臂上的疤、那棵会给她盖花瓣被子的桃树、和绣着“白羽”两个字的手帕。
她抬起头。溪水对面的山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佝偻着背,白发,挑着一副草靶子。苏小晚猛地站起来。流萤。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婆婆站在溪水对岸,隔着三四丈宽的水面,安静地看着她。她看起来和上次一样——满脸皱纹,背弯得像一张弓,手里攥着草靶子的竹竿。
苏小晚张了张嘴想喊她。但流萤先开口了。声音不大,隔着溪水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你找到了。”苏小晚愣了一下:“……找到什么?”流萤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八百年的尘埃和疲惫:“你袖子里那片金色的花瓣。”
苏小晚下意识按住袖口。“……你怎么知道?”
流萤没回答。她弯腰从草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放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第二串你吃了。第三串——”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萤火,“等你愿意告诉我,你梦里的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再来吃。”
然后她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进了山坡后面的林子里。等苏小晚绕过溪水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草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脚印,和一根草靶子上掉下来的竹签。
苏小晚蹲下来捡起那根竹签。上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比上次的“白羽”还小,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她眯着眼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来了——那行字是:“他在等你叫他的名字。”
苏小晚攥着竹签的手微微发抖。她抬头看天。暮色从山顶压下来,玄雾山在夕阳里变成了一大片深绿色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这座山比她想象中大了很多——大得藏得住一个人八百年的秘密,也大得容得下一棵树慢慢开花。
她站起来,把竹签和手帕、花瓣一起收进袖口。然后转身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流萤消失的那片林子。风穿过树叶,沙沙响。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往上走。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墨渊还在床上躺着。她推门进去,把水盆放下,坐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今晚的月亮特别亮,照得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像用银线勾过一样。她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院子里那棵桃树听的:“你叫什么名字?”墨渊当然没回答。但她问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那棵桃树的枝桠,在无风的夜里,轻轻地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