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不记得那道菜叫什么。
他记得母亲切菜时总爱把头发别到耳后,记得陆遥偷吃后会把锅盖故意转半圈,也记得汤汁是温暖的酱红色。
唯独名字消失了。
像有人用刀从记忆中精准地剜走两个字,周围的一切都还在,正中间却只剩一个无法填补的洞。
“陆沉?”
周野按住他的肩膀。
“看着我。你哪里不舒服?”
“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陆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林晚已经戴上手套,拿起贴在磁带背面的标签。
“这是你的字?”
“是。”
陆沉接过标签。
笔锋、停顿,甚至“七”字末尾微微上挑的习惯,都和他一模一样。
可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存在长期摩擦留下的毛边,绝不是今晚刚贴上去的。
“第七次是什么意思?”林晚问。
“不知道。”
“前六次也收到过录音?”
“这是第一次。”
周野看着空荡荡的车厢:“也可能是你不记得了。”
这句话让三人同时沉默。
陆沉低头看向旧手机。
“救援失败”和“代价照常收取”已经消失。原本归零的倒计时变成一条细长灰线,下面多出两个选项。
回收录音。
保留录音。
“你们看得到吗?”
周野摇头。
林晚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仍然只有空白界面。
“选项是什么意思?”她问。
“不知道。”
陆沉没有触碰任何一个。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手机,而是许愿去了哪里。
林晚打开后车门,绕到驾驶室。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仪表盘亮着,驾驶座却没人。
“车刚才是谁开的?”她问。
陆沉冲到前方。
他们一直盯着后车厢,竟没有注意驾驶室。道路监控和商场摄像头应该能拍到司机,可附近所有设备都在同一分钟出现了雪花。
车载记录仪里倒是插着一张存储卡。
周野拆下来接入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第七次。
视频时长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创建时间是今天凌晨零点。
陆沉点击播放。
黑暗中,女孩的求救声再次响起。画面一片漆黑,进度条却在正常前进。
他拖动到最后一分钟。
声音从商场的水幕、车辆的鸣笛,变成了救护车内沉闷的震动。许愿像是躺在担架上,呼吸越来越弱。
“告诉陆沉……”
“前六次不是他失败了。”
“是他选择忘记。”
录音里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
许愿突然停止说话。
一道经过处理、无法分辨男女的声音贴近麦克风。
“如果你还保留着这段记忆,就去找第一个被你救下的人。”
画面闪烁了一下。
病床前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陆沉暂停视频。
人影只有半边身体,左手戴着医用手套,胸前垂着一张工作证。姓名完全看不清,照片却隐约是个年轻男人。
周野把画面放大。
工作证底部有一串编号。
00471。
“又是471。”林晚说。
“可能不是车号。”陆沉盯着数字,“至少不只代表车号。”
视频最后三秒,镜头忽然对准一面镜子。
镜中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方向盘却在自己转动。
文件播放结束,存储卡自动断开连接。周野重新插拔,电脑提示设备已经损坏。
远处警笛越来越近。
警方赶到后封锁车辆,三人被分别带去询问。陆沉没有隐瞒未来录音,却无法拿出任何有效证据。存储卡中的视频无法恢复,许愿消失的瞬间也没有被摄像头拍下。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这辆救护车确实被人从维修厂开走,又在没有驾驶员的情况下出现在长宁路。
凌晨一点四十分,陆沉走出警局。
林晚靠在路边等他。
“周野呢?”
“急救中心出了趟群体食物中毒,他被临时叫回去。”
“你不用回报社?”
“我现在手上有一辆无人驾驶的救护车、一个在车厢里消失的女孩,以及一个会收到未来录音的前急救员。”林晚抬了抬手机,“换成你,你会回去写社区宠物新闻?”
陆沉没接话。
他拿出旧手机。
那两个选项仍在。
“你准备选哪个?”
“不选。”
“可能有时间限制。”
“那就等它限制。”
林晚看着他:“你害怕再失去记忆。”
“许愿说前六次是我选择忘记。如果这真是第七次,说明我以前做过同样的选择。”
“也说明忘记可能是你认为最好的办法。”
“一个连原因都忘了的人,没有资格相信以前的判断。”
陆沉把手机装回口袋。
两人走出不到十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铃声。
不是旧手机。
警局值班台上的固定电话响了。
一名警员接起,只听了几秒便抬头喊道:“陆沉,找你的。”
“谁?”
“他说他姓陈,是你以前救过的人。”
陆沉和林晚对视一眼。
第一个被他救下的人。
陆沉回到值班台,接过电话。
“我是陆沉。”
听筒里先是一阵潮湿的喘息。
随后,一个苍老的男人慢慢开口。
“陆医生,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谁?”
“陈伯山。三年前,你把我从火里背了出来。”
陆沉的确记得。
那是他正式独立出车后救下的第一个危重伤员。老人吸入性损伤严重,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个多月。
“您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停尸房。”
陆沉握紧听筒。
“什么?”
“我已经死了。”
老人低低笑了一声。
“可他们送进去的那具尸体,不是我。”
电话断了。
旧手机在同一时刻震动。
新的倒计时亮起:
22:16:43。
任务二:找到死去的陈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