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渊压住心底的寒意,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能跑。酒吧里至少有二十双眼睛盯着他,沈墨既然敢直接走进来,说明外面肯定还有人堵着后门和窗户。哪怕他现在是“血手”的模样,一旦在公共场合和联邦安全部正面冲突,这个马甲就彻底废了。
他侧身让过一个端着酒盘的侍者,顺势往洗手间的方向拐去。余光里,沈墨加快了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追踪目标。
让曹渊意外的是,沈墨并没有直接冲向他。她在吧台前五米的位置停下,朝调酒师亮了一下证件,低声说了句什么。调酒师脸色一变,点了点头,指向角落那桌三个刚刚站起身的大汉。
曹渊瞳孔微缩。
沈墨的目标不是他?
那三个大汉见状,猛地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三把改装过的能量手枪,枪口直指沈墨。
“联邦安全部执法!”沈墨声音冷冽,“放下武器,你们涉嫌非法持有管制武器和参与星际走私。”
酒吧里瞬间炸了锅。有人尖叫着往门口挤,有人直接掀翻桌子往窗户冲。那三个大汉对视一眼,竟然毫不犹豫地朝沈墨开火。
能量束擦着沈墨的发梢掠过,击碎了身后的酒柜,玻璃爆裂声炸响。
曹渊趁机闪进洗手间,反锁隔间门,迅速从腰带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装置——指纹变感器。他按在右手大拇指上,三秒后,指纹纹路完全改变。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片隐形眼镜戴上,虹膜颜色从深褐变成浅灰。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门走出去。
洗手间里已经有人了。一个满脸横肉的醉汉正趴在洗手台边呕吐,看见曹渊出来,嘟囔了一句:“外面咋了?吵死了。”
“打架的。”曹渊声音平静,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联邦安全部抓人呢。”
醉汉“哦”了一声,又低头干呕。
曹渊洗了把脸,把脸上“血手”的妆容稍微搓淡了一些,再用纸巾擦干。镜子里,他已经从一个凶悍的赏金猎人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酒吧客人——五官还是那套,但气质完全不同。
他推门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枪声已经停了。三个大汉两个倒地,一个被沈墨按在地上,膝盖压着后颈,双手反铐。沈墨抬头,目光扫过走廊——正好和曹渊对上。
曹渊心跳骤然加快,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他略带慌张地举起双手:“别、别开枪!我是来喝酒的,什么都没干!”
沈墨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再到脚上的鞋。最终,她松开那大汉的脖子,站起身,朝曹渊走来。
“你从洗手间出来?”
“对。”曹渊点头,“刚才在里面吐了半天,喝多了。”
沈墨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绕着他走了一圈。曹渊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自己身上游走,每一寸都不放过。
“你的靴子很干净。”
曹渊一愣。
“外面在枪战,酒吧地板上有碎玻璃和酒水,正常人从洗手间走出来,鞋底应该沾上水渍。”沈墨的语调平得没有起伏,“你的靴子底却是干的。”
操。
曹渊脑中警铃狂响,但面上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我刚才蹲在隔间里的,没踩到地上?”
沈墨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冷光。
“你很有趣。”她说,“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抓你的。”
曹渊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来抓他?那是来干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沈墨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翻过来亮给曹渊看。照片上是一艘黑色的飞船,尾部没有编号,只有一行模糊的标志——那标志曹渊认识,和父亲留下的那条加密信息里的坐标符号一模一样。
“这艘船,三个月前在木卫二的货运港出现过。”沈墨收回照片,“如果你看到什么可疑线索,打我电话。”
她把一张名片塞进曹渊手里,转身朝酒吧门口走去,背影干脆利落。
曹渊低头看名片——沈墨,联邦安全部高级特勤,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加密号码。
他把名片揉碎,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靠。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来找“血手”的,她是在钓鱼,在用“血手”来钓另一个更重要的目标。可那个目标是谁?
曹渊没有时间细想。他必须立刻消失。
三分钟后,他从酒吧后门离开,穿越两条街,在一栋废弃公寓楼里换掉衣服和妆束,彻底恢复成曹渊的模样。联邦议员曹渊,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从公寓楼正门走出来,上了一辆自动驾驶的公务车。
车上,他打开车载终端,调出明天议会会议的议程。
议程第一条:《星际安全法案》草案表决——提案人,联邦议会副议长,林震天。
曹渊的眉头皱了起来。林震天,联邦政坛的老牌势力,在议会盘踞二十年,手眼通天,是父亲曹岳失踪前交恶最深的政治对手之一。法案全文他已经提前拿到手了——表面上是为了加强星际航道安全管理,实际上是把联邦安全部的部分执法权转移到一个新设的“星际安全委员会”,而这个委员会的主任将由林震天的亲信担任。
说白了,就是林震天要借着反恐的名义,把自己的手伸进联邦的执法系统里。
曹渊盯着屏幕上法案的条文,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能让这个法案通过。
第二天上午九点,联邦议会大厦,主会议厅。
三百多个席位坐满了大半,议员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气氛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林震天站在发言席上,穿着深蓝色正装,胸口的议员徽章擦得锃亮,正慷慨激昂地阐述法案的必要性。
“诸位,星际海盗和恐怖分子的威胁从未如此迫在眉睫!”林震天语气沉重,手掌拍在讲台上,“三个月前,伽马星系的货运航线连续被劫五次,损失高达七十八亿!两个月前,天枢星港的爆炸案至今没有告破!我们的安全体系已经严重滞后,必须改革!”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林震天的人缘很好,或者说,他的势力很硬。
曹渊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低头调出终端上的数据图表,一言不发。
林震天讲完之后,议长宣布进入自由质询环节。几个和林震天关系密切的议员接连发言表示支持,整个会场的气氛几乎是一边倒。
然后,曹渊按下了发言按钮。
议长看了一眼座位号:“曹渊议员,请发言。”
曹渊站起身,没有拿稿子,径直走到中央的话筒前。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扫视了一圈会场,和每一个看向他的议员对视了一瞬。
“林议长的法案,我听完了。”曹渊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核心逻辑是:因为存在安全漏洞,所以要设立新的委员会来填补漏洞。这个逻辑本身没有问题。”
林震天微微皱眉,显然没预料到曹渊会先肯定他的逻辑。
“但是,”曹渊话音一转,“这个委员会的权责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他抬手在终端上操作了一下,会场的全息投影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份图表。那是过去五年联邦安全部执法数据的可视化分析,密密麻麻的折线和柱状图交错在一起。
“根据第4条第7款,该委员会有权在‘紧急事态’下绕过法院,直接签发为期72小时的临时拘留令。”曹渊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过去五年内,联邦安全部的紧急拘留令总数是三百七十二份,其中只有十九份被法院认定为程序违法。而林议长的法案把这个门槛从‘安全部局长批准’降低到了‘委员会批准’——委员会共有五名成员,全部由议长任命。”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视林震天。
“也就是说,只要委员会里有三个人点头,任何一个人不需要任何司法程序,就可以被关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如果委员会认为还有必要,还可以申请延长。”
会场里安静了。
不少议员的脸色变了。这些人或许不懂技术,但他们都懂权力——没有人会蠢到看不出这个条款意味着什么。
林震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曹议员,你这是断章取义!紧急拘留令的适用范围只限于——”
“只限于涉及星际安全的案件,对吧?”曹渊打断了他,“但是林议长,法案全文第9条对‘星际安全’的定义是:‘任何可能对联邦星际管辖区域内的公共秩序、经济利益或国家安全造成潜在威胁的行为或意图。’这个定义,足够把一个闯红灯的老百姓装进去。”
他再次操作终端,屏幕上弹出一份新的文档。
“这是林议长办公室三个月前提交给法务部的法案初稿。第9条的范围还要窄,只包括‘明确涉及武装冲突或恐怖活动’的行为。但是在正式提交审议时,这个定义被修改了。”
曹渊转过头,看着议长席上的议长:“议长先生,我想请问,是谁把这个定义改写的?”
会场彻底安静了。
林震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有想到,一个刚刚进入议会不到三个月的新人,竟然能拿到法案的初稿。那份初稿只有起草小组和议长办公室知道内容,按理说应该被严格保密。
“曹议员,”林震天的声音冷了下来,“法案修改是正常的立法程序,每个条款都经过多次讨论才能完善。你拿一份初稿出来说事,这是对立法工作的不尊重。”
“我同意修改是正常的。”曹渊点点头,“但是修改后的定义扩大了委员会的权限,同时缩小了议会的监督权。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明确的因果关系?”
他再次切换屏幕,这次是一组数据对比表。
“这是修订前后委员会权力与议会监督权的对比分析。修订前,委员会每项执法决定都必须向议会的安全事务委员会报备。修订后,这个要求变成了‘定期汇报’,而‘定期’的定义,是每年一次。”
曹渊把声音抬高了一度:“每年一次汇报。也就是说,委员会在一年之内完全不需要接受任何外部监督,可以把两百个、三百个、甚至上千个人悄无声息地关起来,而议会要到年底才会拿到一份轻描淡写的总结。”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台下的议员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渐渐变大。支持林震天的那几个议员脸色难看,但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反驳曹渊的数据——那些数字公开透明,来源合法,逻辑严密,挑不出毛病。
林震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曹议员数据详尽,逻辑清晰,我佩服。”林震天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我要提醒曹议员一点,任何制度都有被滥用的风险,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不做事。星际安全是头等大事,有些效率上的牺牲是可以理解的。”
“我完全同意。”曹渊点头,微笑道,“所以我建议,林议长能不能在法案里增加一个条款:委员会的紧急拘留令,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向法院备案,由法院复核。如果法院裁定不构成安全威胁,必须立刻释放,并给予被拘留人国家赔偿的权利。”
全场再次安静。
这个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合法合规,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但所有人都明白,一旦加上这个条款,林震天通过法案的真正目的就完全落空了——他想要的不是效率,而是不受约束的权力。
林震天眯起眼睛,盯着曹渊看了足足五秒。
“曹议员,你的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
他这句“考虑”显然只是拖延。但议长已经注意到了全场的气氛变化,敲了敲木槌:“今天的质询到此为止,法案审议推迟到下周。散会。”
议员们陆续起身离开,曹渊整理好自己的终端,刚准备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拦住了他。
“曹议员,林议长请您去他的办公室谈一谈。”
曹渊看了一眼那年轻人的表情,就知道这不是“请”那么简单。他笑了笑:“好,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