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凌陨在摄政王办公室里坐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什么都没干，就是盯着门口那张卡塔昌树木做的桌子发呆。
桌子是活的。
整个帝国也只有基里曼会把一棵活着的树砍了做成办公桌还放在室内。这玩意儿偶尔会动一下——桌角微微蠕动，像在伸懒腰。凌陨亲眼看见它把一份没来得及撤走的文件卷进桌面的纹理里，嚼了两下，吞了。
基里曼留它一命的原因很简单：文件被吃了，他就不用批了。
凌陨觉得这个逻辑非常原体。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伸手敲了敲桌面。木头表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带着某种生物性的震颤，像是在回应他。凌陨收回手。
"行吧，"他说，"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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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办公室的布局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四面墙，墙上挂满了各种数据板、羊皮纸地图和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战术示意图。凌陨让人把那张活桌子搬到了门口——他打不了一点，跟这玩意儿待一个房间，迟早有一天会被它当成加餐吞了。
他坐到基里曼的椅子上。椅子太大，他的脚够不到地面。
面前堆着一摞文件。
凌陨随手翻开第一份。星界军某团请求增援的报告，措辞极其正式，格式极其标准，内容极其绝望。凌陨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第二份。审判庭某审判官提交的异端清查报告，附带了十七个附件和三十九份证人证词。凌陨翻了两页，放下了。
第三份。某个铸造世界请求调配资源的申请，用了五页纸来描述他们现有的生产线状况，第六页才提到他们到底缺什么。
凌陨揉了揉额头。
他开始觉得这些东西在侮辱他的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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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块黑板来。"
禁军古图欧斯站在门口，立刻转身出去了。三分钟后他扛着一块两米高的黑板回来，黑色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边缘镶着金边——皇宫里所有东西都镶金边。
凌陨从桌上抽了一根粉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摄政王办公室里会有粉笔，但确实有，而且还挺多。
他站在黑板前面，抬手写了第一行字：
高领主议会——13人
笔尖顿了一下。他想了想，在下面画了十三条线，每条线指向一个方块。
内务部部长。军务部部长。海军总司令。机械教代表。国教代表。审判庭代表。刺客庭大导师。星界军总司令。导航者家族代表。政务院总长。文书总局书记。铸币厂代表。以及一个流动席位。
"这是最早的分工。"凌陨边说边写，"理论上每个高领主负责一块，各司其职。"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黑板。十三个人，十三条线，清晰分明。
"来，"他转头看向古图欧斯，"你去把现在的实际情况画出来。"
古图欧斯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走到黑板前，接过粉笔。
禁军的动作很快，笔触精准。但画出来的东西跟凌陨画的完全是两码事——每一条线都在分叉，每一个方块都在向外延伸出新的方块，新的方块又连着新的方块，线叠着线，圈套着圈。整个黑板在五分钟内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像有人把一捆毛线团砸在墙上然后按平了。
凌陨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
他想抽烟。
但他不会抽烟，而且40k的烟他抽一口就得死。
"……行。"他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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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陨走到角落里那台沉思者阵列面前。
这东西长得像一台被塞进棺材里的电脑，外壳是黄铜色的金属，表面刻满了机械教的符文和警告标识。凌陨伸手按了一下启动键，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行古朴的哥特文字符。
他试着操作了一下。出乎意料——比现代的电脑好用。
响应速度快，界面逻辑清晰，数据调取几乎不需要等待。凌陨甚至产生了一种"这玩意儿还不错"的错觉，直到他想起了一个关键事实：
沉思者阵列的核心是湿件。生物大脑。
他低头看了一眼机箱侧面的散热槽，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团浸泡在营养液里的灰色物质，表面有微弱的光在脉动。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据：10。
凌陨眨了眨眼。数据变成了9。
"……"
他蹲下来，打开机箱侧板。一股混合着营养液和生物组织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那颗大脑浸泡在半透明的液体里，表面的光脉动变得微弱了一些。
凌陨抬手，将一丝帝皇的灵能送了进去。
白光注入。大脑表面的光脉动猛地增强，像被电击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从9跳到了13。
"啧。"凌陨关上侧板站起来，"太容易被影响了。"
他走回黑板前，盯着那张蜘蛛网图，暴躁地来回踱步。鞋底踩在金色地板上发出没有节奏的声响。
现在的情况是：政务系统烂成了筛子，但他不能把筛子扔掉。
他可以把内政部从上到下全杀了。基里曼早就有这个想法，凌陨也有。高领主们每天都在拖后腿，中层干部在可持续性过劳死，底层记录者在过劳死的路上狂奔——整个系统像一台所有齿轮都在反方向转的机器。
问题是，把机器拆了之后呢？
没有替代品。
凌陨停下来，看着黑板。帝国官员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句话放在40k的内政部身上居然是真的。整个帝国能维持到今天没散架，本身就是个奇迹。
一个脑瘤。你不切它，它会引发各种并发症，但起码能活。你把它切了，当场就得死。
"杀不得。"凌陨说。
他继续踱步。
"我自己上？"
他停下来想了想。
马卡多不在。其他原体——多恩失踪了，基里曼快干不下去了要去远征，剩下那些能找回来的要么不懂政务要么还没找回来。他一个设计师，在21世纪连项目组都管不明白，让他管一个横跨银河的帝国？
凌陨："……下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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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AI？"
他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了"AI"两个字，然后画了个叉。
高级智能AI，帝国会疯。机械教视人工智能为异端，审判庭会把任何有自我意识的机器打成憎恶智能。普通电脑和普通AI倒是不会被追杀，但容易被混沌腐化。
"电子设备的问题在于，"凌陨敲了敲黑板，"不能泡圣水。"
羊皮纸和牛皮纸可以浸泡帝皇的洗澡水——防混沌。书写用的墨水也可以混入帝皇的灵能。你不可能把一台沉思者阵列泡进水里。就算你泡了，拿出来干了之后也没用。除非你搞一套24小时不间断的帝皇圣水水冷循环系统，把管道接到每一台电脑上。
凌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整个内政部的天花板铺满水管，金色的液体在管道里循环流动，每台沉思者阵列都在被帝皇的洗澡水降温。
"除了禁军会应激之外……好像没什么大碍。"
他把这个方案记在了黑板的角落里。备注：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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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造个原体？"
凌陨写下这行字，然后立刻划掉了。
原体长得慢。如果把他往安全的地方放，一万年也长不出来。如果往危险的地方放，亚空间那四个闻着味就来了。
他画了个箭头指向"危险"两个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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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老马。"
凌陨在黑板上写下"马卡多"三个字，然后用粉笔圈了起来。
马卡多死了。死在黄金王座上，被王座烧成了灰。他把最后的灵能给了帝皇，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但是。
凌陨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帝国官员对马卡多的崇拜是实打实的。一万年来，内政部、军务部、审判庭——所有跟政务沾边的人都在念叨"要是马卡多在就好了"。这种念叨本身就是信仰。亿万官员的崇拜汇聚了一万年，足以在亚空间里形成实体。
如果有信仰又没有锚点，信仰会自动聚集，形成独立的信仰神。
没有信仰神只说明一件事：信仰有锚点。
活着的锚点。
凌陨抬起头。
"帝皇。"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帝皇！"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王座厅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灵能波动——帝皇听见了，但没空搭理他。
凌陨站到黑板前面，用手指敲着"马卡多"三个字，自言自语："他在哪儿？一万年积攒的信仰足够他登神了。但他活着肯定瞒不过帝皇。"
踱步。
"关于马卡多的动静一点都没有。也就是说，信仰能量在被使用。需要大规模使用信仰的地方是——"
帝皇的灵能猛地灌入房间。凌陨被那股冲击波震得后退了半步，紧接着脑海里炸开一个词，清晰、完整、带着一万年都没出现过的急切：
黄金王座。
凌陨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马卡多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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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厅。
静滞力场已经关了。那些曾经包裹着帝皇骸骨的、凝固了万年的金色时光屏障被撤去，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一只金色的黄鼠狼在整个王座上上蹿下跳。
禁军们站在下方，仰头看着他们的陛下用四条小短腿在黄金王座的管道和线缆之间飞奔，尾巴竖得笔直。场面极其庄严，如果忽略那只黄鼠狼的体型的话。
凌陨的远程投影出现在王座厅一侧，半透明的金色轮廓浮在空中。
"有头绪没？"
"应该在管道里。"帝皇的声音从黄鼠狼嘴里传出来，带着罕见的急切，"灵能流量太大了，他被冲散在通道里。我之前没发现他，就是因为通道里的能量运转太密了。"
黄鼠狼停在某根粗大的金色管道入口处，低头朝里面看了一眼。黑豆眼里映出管道深处流动的灵能光芒。
"王座的危险程度要比之前预估的更高。"帝皇说。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是高兴的。那种"虽然出大事了但我找到老伙计了"的高兴。
凌陨看着那只黄鼠狼站在管道口探头探脑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背后插着非常多的管子。一根一根停，一根一根找？"
"我钻进去找。"
凌陨沉默了一秒。
"能量输出还不能停？"
"不能停。"
"哇。"凌陨的语气毫无波澜，"不愧是大英的游戏。你现在要爬不停火的烟囱了。"
黄鼠狼的尾巴僵了一瞬。
然后从管道口传来一个极其清晰、极其简洁、极其不符合帝皇身份的字：
"……操。"
凌陨笑了一声。"行，你慢慢捞。找到了告诉我。"
黄鼠狼一头扎进了管道里。金色的尾巴尖在管道口甩了一下，消失了。
凌陨的投影留在王座厅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管道口，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检查王座各个部件的禁军们。
他不知道马卡多现在是什么状态。被黄金王座抽取了一万年——马卡多是个永生者，但永生不代表不会被烧干。就算救回来了，大概率也只剩点魂，能保持清醒就不错了，干活就别想了。
凌陨的意识回到摄政王办公室。
他站在黑板前，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再造原体。找老马。用AI。杀光重来。自己上。
每一个方案都被划掉了，只剩下角落里那个"帝皇圣水水冷循环"还孤零零地挂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旁边加了一行：
备用方案B：把考尔的劣化基里曼拿来做湿件。
他放下粉笔，看着那行字。
考尔确实有个劣化基里曼。一个数字克隆体，智力、精神和道德上都比正版差一大截，但确实能运行。考尔一直藏着掖着，要是去问，他肯定应激。
"用普通AI他们会发癫，"凌陨自言自语，"用可信任之人的意识切片AI，应该没事吧？"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
考尔的克隆技术能不能改成意识切片技术？
备注：让基里曼去找哆啦考尔问问。
然后他又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意识切片面对无休止的文书工作，背叛的速度可能比普通AI还快。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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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陨在黑板上继续写。
内政部官员从上到下捋一遍。
他们的权力太集中了。每一个中层干部手里都攥着好几个不同部门的权限，上层高领主互相扯皮，底层人员疯狂过劳死。整个系统像一个被打了死结的毛线团，你拽哪根线都会让别的线更紧。
"要重新划分职权。"凌陨写道，"但空窗期没人顶。"
他在"空窗期"三个字下面画了两条线。
"好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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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个方向。
盟友。
灵族。他写下来，然后画了个叉。
基里曼已经在跟灵族合作了，死神军的首领三个小时后就要到泰拉。但灵族这东西——凌陨想起一个案例：某个帝国的暴君抓了个灵族当树洞，被迫听那个灵族倾诉工作上的烦恼。灵族受不了自杀了，被救活，再自杀，再被救活。
怎一个惨字了得。
"算了。"
绿皮。画叉。
俺寻思之力确实是灵能和信仰的某种变体，古圣科技底子深。但凌陨想象了一下让一个绿皮坐在摄政王办公室里批文件的样子。
"WAAAGH！这份文件需要更多的红色！"
画叉。
死灵。画了个问号。
死灵基本没法交流，但塔拉辛的收藏品里应该有以前的技术。问题是跟塔拉辛做生意——凌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脑子会被那个老骗子打包带走。
"先记着。"
钛。画了个叉。
钛倒是可以交流。但凌陨想起了某个水氏族钛星人的事迹——那个钛星人花了几十年搞懂了帝国的政务系统之后，当场自杀了。
"……下一题。"
太空矮人。画了个圈。
矮人有石人改造技术，石人不怕亚空间。而且矮人把人工智能当祖宗供着——虽然凌陨记得某个小说里提到他们的AI祖宗快出问题了，运行太久需要清内存。
"建交要提上日程。"他在旁边写了"伏特加"三个字，备注：外交用。
泰伦。
凌陨在"泰伦"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基因窃取者——理论上可以把他们抓来干活。鸡贼守国门不是说着玩的：基因窃取者能在什一税交齐的情况下让星球评上优秀星球，工作能力可见一斑。
只要把他们的族长和神者控制住或者偷偷杀掉，剩下的就会继续埋头干活。
凌陨想象了一下：一群基因窃取者坐在内政部的工位上，用他们那四只手同时处理四份文件，效率是人类的四倍。狂热信仰加上基因导向让他们不会偷懒。
"就是会引来虫巢舰队。"
他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反正本来就要来。
"可行？"他问自己。
然后又写了一行：国教的疯子不能用。
他把粉笔放下，退后两步，看着那面被写得密密麻麻的黑板。
角落里还有一行他没写上去的——帝皇复制体当湿件。理论可行，帝皇应该也会同意。但其他人会炸锅，有技术的人也会炸锅。
"……"
凌陨站在原地，盯着黑板，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过热。
禁军古图欧斯站在门口，看见冕下的头顶开始冒烟了——金色的、细弱的烟，从金色桂冠的缝隙里飘出来。不是真的烟，是思考过载导致的灵能外溢。
古图欧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决定不打扰冕下思考。
凌陨没注意到自己在冒烟。他盯着黑板，脑子里还在转：马卡多能不能救回来？救回来之后能不能干活？如果干不了活，备选方案是什么？考尔的意识切片能不能行？基因窃取者能不能用？太空矮人的石人改造能不能大规模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