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地上。
不是那张双人床,是一块冰冷潮湿的水泥地。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清,只有几盏暗红色的灯悬在半空,像垂死的眼睛。
我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没摸到血,但疼得厉害。
“这是哪儿?”
没人回答我。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香火味,混合在一起,闻着让人想吐。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但录像功能已经停止了。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环顾四周,我发现自己在一个类似客厅的地方,但家具摆放很奇怪:沙发是倒扣着的,茶几立在墙上,电视机嵌在地板里,屏幕朝上,正播放着雪花。
“欢迎来到302号副本。”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她长得很普通,普通到看过一眼就会忘,但奇怪的是,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像是有一层雾挡在五官前面。
“你是谁?”我问。
“副本引导员,编号044。”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您是今晚的试睡员,对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就是来睡觉的,不是来闯关的。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044号引导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有抓错。您签订了服务协议,自愿进入302号副本。”
“我签什么协议了?我就接了个兼职!”
“兼职合同即服务协议。”044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4纸,“您看,这里有您的电子签名。”
我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下面确实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写着林知白三个字。但我发誓,我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这不是我签的。”
“系统已识别为您的生物特征,”044号说,“现在,请确认您是否接受副本服务。”我低头看纸上的内容。
标题是:《302号副本体验服务协议(试用版)》
下面列着一堆条款,我挑了几条能看懂的:
甲方(副本)承诺为乙方(体验者)提供沉浸式恐怖体验服务。
乙方需在副本内存活至天亮,或完成副本主线任务。
甲方有权根据乙方表现调整副本难度,乙方不得异议。
乙方对副本服务有任何不满,可通过官方渠道提交反馈。
最终解释权归阴间 Tourism 所有。
我抬起头:“阴间 Tourism?你们这名字取得挺国际化啊。”
044号没有笑。她大概不会笑。
“请选择:接受,或拒绝。”
“拒绝会怎样?”
“拒绝即视为违约,乙方需支付违约金。”
“多少?”
“您的全部阳寿。”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选择接受。”
044号点点头:“很好。副本难度:入门级。主线任务:在天亮前找到302号房间的三位住户,并让他们对您表示'满意'。任务失败惩罚:永久留在副本内,成为下一任住户。”
“等等,”我举手,“让他们满意?怎么满意?我给他们表演节目吗?”
044号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最后完全消失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台播放雪花的电视机。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社会学专业教过我一个道理:任何组织,无论看起来多离谱,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只要找到规则,就能找到漏洞。
这个副本的组织叫"阴间 Tourism",名字听着像旅游公司。服务协议、引导员、客户满意度——这他妈不就是服务业吗?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协议。
"乙方对副本服务有任何不满,可通过官方渠道提交反馈。"
反馈。
差评。
王哥给我的注意事项第五条: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给差评。
当时我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我突然明白了——那五条注意事项,可能不是给普通人看的,是给进入副本的人看的。
不要给差评,是因为差评会让副本出问题。
那我偏要给。
但我现在连副本的基本情况都没摸清,贸然给差评可能会适得其反。我得先找到那三位住户,看看他们是什么情况。
我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在副本里探索。
客厅的家具虽然摆得诡异,但还能看出是302房间的布局。走廊尽头应该是卧室,但此刻那里变成了一扇黑色的门,门上用红漆画着三个小人。
我走到门前,敲了敲:“有人吗?我是今晚的试睡员,来……来服务的。”
门自己开了。
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屏住呼吸,迈过门槛。
卧室里点着三根白色的蜡烛,蜡烛围成一圈,圈里坐着三个人。
不,三个影子。
他们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三座黑色的雕塑。
“你们好?”我试探着说。
三个影子同时转过头。
我看到了三张脸。
男人、女人、小孩。
男人的脸是完整的,但眼睛是两个黑洞;女人的脸从中间裂开,裂口处蠕动着细小的触须;小孩的脸最正常,除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牙齿。
他们一起说:“你来了。”
和之前在门口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强忍着没转身就跑,挤出一个笑容:“三位晚上好,我是林知白,今天来给大家……呃,提供试睡服务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
男人歪了歪头,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我:“帮我们?”
“对,”我说,“协议上写了,要让你们满意。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女人发出咯咯的笑声,裂开的脸蠕动得更厉害了:“我们不满意的地方……很多。”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嘴角的裂口慢慢合拢,又慢慢张开。
我咽了口唾沫:“那你们能具体说说吗?比如环境、服务、态度,或者其他方面?”
男人缓缓站起来。他的身体比正常人高出一截,头几乎顶到天花板。
“我们不满意的是,”他低声说,“为什么是我们死,而你们活着?”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我意识到,这三位"住户",就是302房间原来的主人。他们死了,成了副本里的NPC,或者更惨——他们是被困在这里的亡魂。
而我要让他们"满意",光表演节目肯定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说:“这个问题,我暂时回答不了。但我可以帮你们找出答案。”
“答案?”女人凑近我,她的脸离我只有十厘米,我能闻到她身上腐烂的甜腻味,“你知道我们是谁?你知道我们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们一直待在这个副本里,永远重复着同样的问题,那答案就永远不会出现。不如这样,你们把知道的告诉我,我去查。查到了,给你们一个交代。”
三双眼睛,或者说两双黑洞加一张裂嘴,同时盯着我。
空气凝固了至少十秒钟。
然后小孩说话了。他的声音很清脆,像一个正常的七八岁男孩:“大哥哥,你真的会帮我们吗?”
我看着他那张裂到耳根的脸,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点了点头:“会。但你们要配合我。”
男人和女人在空气中对视了一眼,然后慢慢退回蜡烛圈里。
“好,”男人说,“我们给你一晚的时间。天亮之前,如果你给不了我们答案,你就留下来陪我们。”
“一晚?”我苦笑,“现在都快三点了,天亮最多还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查一桩命案,你们太高看我了。”
“那是你的事。”男人说。
我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支蜡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道影子。
“对了,”我说,“你们的服务态度有点差,环境也不太行,我之后会写反馈的。”
三个影子同时愣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走出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