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班级的磨合期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所有人就被周老师一张“开学摸底测试”的通知打回原形。
“语数外加文综,按高考时间走。”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语气平静:“别觉得你们刚分班就可以缓一缓。高二和高三之间,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条分界线。”
哀嚎声此起彼伏。
江野趴在桌上没动。
林知夏回过头,压低声音问:“你不紧张?”
“紧张有用?”
“没用。”
“那不紧张。”
她被堵得没话说,过了会,又认真地点点头:“有道理。”
江野抬眼看她。
林知夏额前的碎发有些乱,校服口袋里塞着两支黑色水笔,手里还拿着一沓整理好的历史笔记。上面用不同颜色标了年代、事件和影响,密密麻麻,却一点都不显乱。
“你笔记借我看看。”江野说。
林知夏明显愣住。
“你要看历史笔记?”
“不然呢,看你数学卷子?”
“我的数学也不差。”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江野上前伸手抽走她最上面那本笔记,翻开第一页。
“你入班成绩,数学一百二十二。”
她愣了一下。
“你记得?”
“我记数字。”
“那你是不是还记得全班每个人的成绩?”
“差不多。”
“……江野,你挺可怕的。”
“谢谢。”
她盯着江野,像终于确认了这个人确实有点毛病。可她没把笔记抢回去,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转过身来,指着其中一段说:“这里要结合秦朝大一统的背景看,单记结论容易混。”
江野微微颔首。
她讲得很认真,手指落在纸页上,指甲修得干净,指腹被笔磨出一点很浅的薄茧。
窗外蝉鸣很响。
他原本只想随便翻翻,最后却听了七八分钟。
“懂了吗?”她问。
“嗯。”
“你真的懂了?”
“嗯。”
她抿了抿唇,显然不信。
江野合上笔记,随口把她刚说的几点顺了一遍,又补了两句笔记上没有、但能把前后因果串起来的分析。
林知夏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意外。
“你文综也没有很差啊。”
“你厉害。”
“你——”
她气得把笔记抽回去,转身时力度很大,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陈嘉禾憋着笑,小声对她说:“我觉得江野是在夸你。”
“谁稀罕他夸。”
江野重新趴下去,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考试安排在周四和周五。
文科班数学试卷不算特别难,至少对江野来说不难。
他写得很快,把答案写完,又检查了不知道多少遍,抬头时,林知夏还在写。
她写题时很专注,左手按着卷角,右手落笔很稳。阳光从她的肩线斜过去,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她皱着眉,应该卡在了最后一题。
江野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有七分钟。
交卷铃响之前,她终于停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两天考试结束,班里的人像刚从刑场回来。
最后一门文综考完,周老师没让立刻放学,要求大家把桌椅归位、把教室垃圾清干净。大部分人心已经飞了,教室里乱得像被风卷过。
收完东西,江野照例趴在桌上,准备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回家。
前面却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林知夏和陈嘉禾在讨论数学最后一道题。
“我觉得答案应该是大于等于零。”
陈嘉禾说:“因为那个函数单调递增,两个交点合并的时候就是零。”
“但如果参数等于那个临界值,”
林知夏一边在草稿纸上写,一边皱眉:“它应该不只合并一次。”
“不会吧?题目给的定义域已经限制了啊。”
“定义域限制的是横坐标,不是这个条件……”
她们的声音并不大,但教室慢慢空下来,反而显得清晰。
江野本来不想听。
可林知夏写到一半,停住了。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函数图像,线条很工整,却在某个地方断了。
“是不是这里?”陈嘉禾问。
“不对。”
林知夏摇头,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纸面。
“如果这样取,前面那个范围又不成立。”
江野闭着眼,脑子里却已经把那张卷子重新过了一遍。
又过了几秒,才开口。
“分类。”
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知夏回头,陈嘉禾也跟着转过身。
江野没抬头,声音闷在手臂里:“当参数取临界值的时候,那个点不是普通交点,函数在定义域左端会多出一个满足条件的极值,你们把左端点当成开区间舍掉了。”
陈嘉禾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林知夏已经低头开始重新算了。
这次她也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几分钟后,她忽然停住。
“对。”
她抬起头:“如果左端点能取到,那就还有一种。”
她顺着江野的思路往下推,越说越快:“所以答案不是单纯的大于等于零,而是要分情况讨论……江野,你是这个意思吗?”
江野这才坐起来。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她把草稿纸转过来:“你看,这里是不是还要补一个限制?”
江野抬头看了一眼。
她的推导方向对了,但中间少写一步,走进死胡同了。
江野伸手。
“笔。”
林知夏把笔递过来。
那是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贴着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缩写:LZX。
江野在草稿纸边缘写下两行式子。
“这里不能直接跳。”
“你要这样写,证明一下这个前提条件,否则后面全是废话,绕来绕去在原地打转。”
“哦……”
她凑近了一点。
教室窗户开着,风穿过走廊,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有几根扫到她眼角,她没管,只顾着低头看。
“所以是这个答案。”她说。
“嗯。”
“你怎么会想到左端点?”
“图像。”
“我也画了图像。”
“你画得不够丑。”
她抬头:“什么?”
“图像画太规整,容易骗自己。”
江野把笔放下:“这种题先别管好不好看,把最坏的情况都画出来。”
陈嘉禾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最后小声说:“原来数学图像还要故意画丑吗?”
“他说话你别全信。”林知夏白了江野一眼。
“我说错了?”
她顿了顿。
“……这句没错。”
江野靠回椅背,看着她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数学书里,她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在认真收好一份战利品。
“谢谢。”她忽然说。
“谢什么?”
“给我……给我们讲题。”
“我只是嫌你们吵。”
“那也谢谢。”
她笑得很自然,没因为江野的话尴尬,这样的坦荡反而让江野有点不自在。
江野别开脸,望向窗外。
楼下的香樟树被晒得发亮,几个学生踩着树影跑过操场,笑声远远传上来。
“江野。”
“嗯?”
“你以后能不能教我数学?”
江野看她。
“不是那种天天问你题的。”
她像怕被误会,立刻补充:“我只是有些大题的思路总绕不过来。我可以拿文综笔记跟你换,或者帮你整理英语错题。”
“我不需要。”
“那我请你喝奶茶。”
“学校不让带。”
“那请你吃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
“难吃。”
她皱眉:“你要求怎么这么多?”
“因为你很烦。”
“哦。”
她拖长了声音,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的语气,然后她转回去,边收书边说:“那我明天再问一次。”
江野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结果第二天午休前,她真的抱着一本数学错题集,站在桌边。
“江野同学。”
她笑眯眯地说:“今天的糖醋排骨据说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江野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阳光里,校服白得晃眼,眼神里全是理直气壮。
他本来想说不去。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请客?”
“当然。”
“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