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食堂的糖醋排骨确实难吃。
肉柴,糖放得太多,醋又没压住甜味,咬下去像在嚼一块被油浸过的橡皮。
江野只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林知夏坐在对面,见状立刻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承认。”
她说:“今天发挥失常。”
“这食堂什么时候正常发挥过?”
“你这个人怎么连吃饭都这么挑剔?”
“因为难吃。”
“那你别吃。”
“我没吃。”
她噎了一下。
陈嘉禾坐在她旁边,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笑得差点把面汤洒出来。
“知夏,”她说:“我觉得你请江野吃饭,是一种高风险投资。”
“我已经发现了。”
林知夏把自己餐盘里一块还没动的鸡翅夹到江野盘子里。
“这个好吃,你吃这个。”
江野抬眼看她。
“你不是已经请我吃饭了吗?”
“是啊。”
“那鸡翅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鸡翅。”
“那你打什么?”
“阿姨手抖,多给了一个。”
江野没再说话。
午后的食堂很闷,吊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周围全是学生说话的声音,筷子碰餐盘,塑料椅拖过地面,远处窗口的打饭阿姨喊着“下一个”。
林知夏把数学错题集摊在桌上。
“第一题。”
她把一页翻到江野面前:“我知道它应该用导数,但我总觉得自己求完导之后,判断单调区间特别容易乱。”
“因为你不看定义域。”
“我看了。”
“对,你只是看了。”
她不服气:“你怎么知道?”
“你写在这儿了。”
江野用筷子尾端点了点她的草稿。
她在求导之后,直接把临界点代进去了,旁边还写着一句“定义域略”。
江野记得高一期中考试的时候,他们数学老师让所有没写定义域的人把“看见ln x,先写x>0”抄了一千遍。
林知夏心虚似的瞟了一眼江野,然后把那页纸翻了过去。
“下一题。”
“逃避。”
“江野。”
“嗯。”
“你吃不吃鸡翅?”
“吃。”
“那就闭嘴。”
江野低头咬了一口鸡翅。
味道确实比糖醋排骨好一点。
从那之后,两人之间多了一种不成文的默契。
林知夏把文综笔记和英语阅读里的长难句讲给他听,江野替她拆数学大题繁琐的解题步骤。
她讲政治时喜欢先把书本上的大话翻译成正常人能听懂的语言,比如“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到她嘴里就成了“鞋小了会挤脚,人不能一直穿一样的鞋”。
江野说她这比喻很不严谨。
她说:“但好记。”
他没反驳。
其实原话也好记,但是这是她说的,所以江野愿意记。
而江野讲数学题时,她总要追着问一句“为什么”。
不是“这题怎么做”,而是“你第一眼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方向”,“为什么要先设这个未知数”,“为什么这个条件看起来没用,实际上却是关键”。
一开始江野觉得麻烦。
后来才发现,她的问题会逼着自己把很多本能的判断说清楚,那些习惯于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路径,被她拎出来,摊平,重新铺成可以让别人走的路。
“你其实挺适合当老师的。”有一次她说。
江野正在给她讲一道数列题,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眼睛有问题?”
“真的。”
她撑着下巴:“虽然你说话难听,但讲得特别明白。”
“谢谢,前半句可以删掉。”
“删不掉,那是重点。”
江野把练习册合上。
“讲完了。”
“我刚夸完你。”
“所以奖励你自己做。”
林知夏一下睁大了眼睛,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低头拿起笔,一边写一边小声嘀咕:“小气鬼。”
江野听见了。
但没告诉她,这句比“江野”听起来顺耳一点。
高二的日子一旦开始,就快得没有实感。
早读、上课、做题、订正、周考、月考,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每天都会减一,黑板右上角的值日生名字每天都会换。
江野还是喜欢课间睡觉。
前几天,林知夏每次转身拿东西,都会不小心碰到江野的桌子。她一开始会小声说“抱歉”,后来发现江野睡着以后基本叫不醒,胆子就大了。
有一次她趁着江野睡觉,把一张便利贴贴到江野手背上。
江野醒来时,手背上写着四个字——
数学机器。
字很秀气,末尾还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江野盯着看了一会。
这个字真好看。
前桌正和陈嘉禾讨论英语作文,背挺得笔直,像什么也没发生。
江野把便利贴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轻轻贴在她后背上。
她转身去交作业时,全班都看见了。
纸上是江野的字。
话多同学。
林知夏站在讲台边,听见后排有人笑,回头一看,脸一下红了。
她把便利贴摘下来,折成小方块,走回来拍在江野桌上。
“江野。”
“嗯。”
“你幼不幼稚?”
“你先开始的。”
“我那是夸你。”
“我也是。”
“话多同学哪里像夸人?”
“说明你有表达欲。”
“那你是不是还有攻击性人格?”
“嗯。”
她气得不想理他。
可下午最后一节活动课,她还是把数学卷子往后递了一点。
“这里。”
江野扫了一眼,是选择题最后一题,函数加找规律的经典组合。
“不会?”
“两个选项纠结。”
“选B。”
“为什么?”
“猜的。”
“江野——”
江野重新趴下。
她在前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B,第二天老师讲题,答案果然是B。
她回头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你蒙的?”
“嗯。”
“那你怎么蒙对的?”
“天赋。”
“你真的很欠揍。”
过了一会江野把思路和解题过程写在纸团上丢给她,比老师讲的要简单一点。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把纸团铺开,江野闭着眼笑了笑。
那天放学,天突然下了很大的雨。
雨是从傍晚开始落的,先是稀疏几滴砸在窗玻璃上,没过十分钟,就变成铺天盖地的白线,教学楼外的梧桐叶被打得东倒西歪,操场迅速积起一层水。
放学铃响后,教室里的人走得比平时慢,没带伞的挤在走廊里等雨小,带伞的三五成群冲进雨幕。
江野站在门口,撑开伞。
黑色的,单人伞。
赵昀下午来找过他,说是偷偷溜去打篮球,结果被他们班主任逮了个正着,现在大概正在办公室写检讨。
江野本来打算直接回去,刚迈下第一层台阶,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江野!”
他回头。
林知夏站在走廊下,怀里抱着书包,校服外套被她拽在手里。
她没带伞,陈嘉禾已经走了,看样子是准备顶着校服回去。
“干什么?”江野问。
“你家往哪边走?”
“南门。”
“我也是。”
“所以?”
她看了看江野的伞,又看了看外面的雨,表情十分坦然。
“所以,能不能借个伞?”
他看着她。
“不能。”
她像是早料到江野会这么说,叹了口气:“那我只能淋雨了。”
“嗯。”
“感冒了怎么办?”
“去医务室。”
“发烧了怎么办?”
“去医院。”
“我明天不来上课怎么办?”
“教室会安静点。”
“江野。”
她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走不走?”
她愣了一瞬,随即跟上来。
从教学楼到南门不过几百米,但雨太大,路面被打得一片模糊。
她站在江野左边,起初离得很远,肩膀却还是很快被飘进来的雨打湿。
“靠近点。”江野说。
“什么?”
“伞不够大。”
“哦。”
她往里挪了一步。
距离一下变得很近。
近到江野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香,能听见她踩过积水时很轻的声音。
她比他矮一些,伞自然往她那边倾斜,他的右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
林知夏大概发现了。
“你过去一点。”她说。
“没事。”
“你肩膀湿了。”
“我知道。”
“那你还往我这边打?”
“因为你矮。”
“这是什么逻辑?”
“雨会先淋矮的。”
她停了两秒。
“你是不是以为我没学过物理?”
“你现在读文科。”
“文科生也学过。”
“那你应该知道,雨是斜着落的。”
“江野。”
“嗯。”
“你闭嘴。”
江野没闭嘴:“你站近点。”
她这次没再反驳。
南门口的公交站台挤满了人,车灯在雨里拖出长长的光,两人站在屋檐下,伞尖还在往下滴水。
林知夏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江野。
“擦擦。”
“我不用。”
“拿着。”
“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因为你肩膀都湿透了。”
她说:“而且你要是感冒,谁给我讲数学?”
江野接过纸巾。
她眼睛弯起来,像一只狡诈的小狐狸。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人群往前涌。
林知夏上车前,回头朝江野挥了挥手。
“明天见,江野。”
雨声很大。
可他还是听得很清楚。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驶进雨幕,车窗上全是水痕,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模糊的玻璃朝外看了一眼。
江野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
只是那天晚上江野回到家,把那张写着“数学机器”的便利贴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贴在了书桌前的墙上。
第二天早上,江野比平时提前十分钟到教室。
林知夏还没来。
她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英语词典,窗边落着一小片被雨打进来的梧桐叶。
他坐到位置上,习惯性地想趴下补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她从后门跑进来,额前带着一点潮气。
“早啊。”
她把书包放下,回头看:“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江野偏过头,没看她。
“路上没人。”
“什么?”
“安静。”
她没听懂。
江野也没解释。
只是窗外的晨光正一点点漫进来,落在她袖口那枚银色的小星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