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了大半，栖川的暑气终于有了点要退的意思。
早晨七点半，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窗框碰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班里本来昏昏欲睡的人被惊醒一片，早读声短暂地停了半拍，又被英语课代表拔高的嗓门重新续上。
“Attention——”
江野撑着胳膊，时不时翻翻课本，嘴巴一动不动。
昨天晚上背英语单词背到十一点半，准确来说，是盯着单词书看到十一点半。那本书从A翻到C，所有字母都长得差不多，歪歪扭扭像是鬼画符。
英语这东西对江野而言没什么道理。
数学里，一个条件对应一种推导，历史里，一个事件总有前因后果，政治再怎么绕，拆开来也是有逻辑的。
英语不一样，或者说江野觉得英语不一样。
一个词能有七八种意思，动词后面跟不跟介词，句子意思能拐出十万八千里。你以为自己认识每一个单词，拼在一起却还是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江野。”
有人在前面叫。
江野没抬头。
“江野。”
林知夏用笔帽敲了敲江野的桌面，声音不重，但很有耐心，像是在叫一只不太愿意搭理人的猫。
江野终于抬起眼。
“干什么？”
她转过半边身子，压低声音：“周老师刚刚看你三次了。”
“看就看。”
“等会就要喊你起来读课文了。”
“那你替我读。”
“我又不是你。”
“那别吵。”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反而从桌上的英语书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往后递来。
“这个给你。”
江野终于抬头。
纸是从她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裁得很整齐，上面用黑笔列着一组英语短语，左边是词组，右边是例句，重点词下面还画了横线。
最下面写着一句“ 今天先背这一页，不许贪多(●'◡'●) ”。
字迹端正，收笔有一点微微上挑的弧度。
江野盯着那张纸。
“你写的？”
“不是，田螺姑娘半夜说要塞你书里。”
“你很闲？”
“我昨天整理自己的笔记，顺手多写了一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上周英语周测只考了九十四。”
“我知道。”
“满分一百五。”
“不用你提醒。”
“我怕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她说这话时没带一点嘲笑的意思，反而认真得过分。
江野本来想把纸塞回去，但她已经转过去继续早读，背影安安静静的，肩膀随着朗读的节奏轻微起伏。
江野低头看向那张纸。
第一行是：be accustomed to doing sth.
后面跟着她写的例句：He was accustomed to sleeping between classes.
江野愣了愣。
再往下看。
pay attention to sth.
例句：Jiang Ye should pay attention to English.
最后一行写着：
make progress
例句：He will make progress if he stops sleeping.
江野把纸揉成一团。
前桌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趁着周老师背对着这边，立刻回头：“你敢扔，我就再抄十份贴你桌上。”
“谁说我要扔。”
“那你揉它干什么？”
“练握力。”
林知夏没忍住要笑，赶紧抬手挡住嘴。
陈嘉禾斜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她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而江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她耳朵尖有一点发红。
江野把那张纸重新展开，压在英语书里。
早读结束后，周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
她脸色不算难看，但也绝对谈不上和蔼，全班瞬间安静下来，连后排几个本来准备补觉的人都坐直了。
“开学摸底成绩出来了。”
周老师把卷子放到讲台上，黑框眼镜后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先说总体情况。我们班这次语文、文综的平均分第一，数学第二，至于英语……”
她停了停。
“英语平均分居然比十八班低了快一分，给方老师气的半死。”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声。
“我教这么多年书了，文科重点班的英语平均分比理科班低，你们还挺有本事！”
“不要觉得一分很少，高考里一分能压死几百个人。你们不是不聪明，是要赶紧改掉马虎大意的臭毛病。”
她开始发卷子。
林知夏的卷子先落到她桌上。
英语一百三十七。
她看了一眼，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把卷子翻过去，拿红笔圈出了阅读理解里错的一道题。
江野的卷子隔了很久才发到手里。
英语九十二。
比上周周测还低两分，难看得很。
卷子右上角被老师用红笔写了一句：词汇量不足，阅读障碍明显。
字写得端正，像判决书。
下课后，江野把试卷塞进书堆里。
林知夏回头看见分数，没立刻说话。
“别看了。”
“我没想笑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要安慰我。”
她沉默了。
江野以为她会像别人一样说点“没事，下次努力”之类没用的话。
可她只是伸手，把试卷从书堆里抽出来，摊平在桌上。
“那我不安慰你。”
她说：“我给你分析一下试卷。”
“不需要。”
“你需要。”
她说得太理直气壮，陈嘉禾在旁边听了半天，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野，你错的不是难题。”
林知夏压低声音，指着阅读理解B：“这篇文章的中心句就在第二段第一句。你选错不是看不懂语法，是因为你没把后面半句读完，这里是but有转折。”
江野皱眉，其实是他压根不知道后面半句是什么意思，她说话还挺委婉的。
“还有完形填空。”
她又翻到另一页：“这些词就真的都是基础词汇了，你很多都认识，但放进句子就开始乱猜。因为你不习惯联系上下文找答案，只想靠单个词的意思去猜。”
“你怎么知道我怎么做的？”
“猜的。”
“猜得挺准。”
她笑了一下。
江野忽然觉得，她笑起来有点好看。
那天中午，林知夏没再拿数学题来问，而是把一沓英语阅读卷放到江野桌上。
“从今天开始，一天一篇。”
“谁规定的？”
“我。”
“你管得着？”
“管不着。”
她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江野抬头，没说话。
她嘟了嘟嘴，把阅读卷往里推了一点。
过了一会，他低下头。
“行。”他说。
“真的？”
“嗯。”
“那你不要趴着睡了。”
“午休时间了。”
“做完再睡。”
“林知夏。”
“嗯？”
“你越来越烦了。”
她转回去，脸上明媚了不少。
“彼此彼此。”
……
江野把那张阅读卷做完，错了差不多一半。
林知夏拿过去，没急着讲答案。
她先问江野每一道是怎么选的，他说完，她就把原文里对应的句子圈出来，再让他重新看。
“这里，作者前面说的是这个现象。”
她用笔尖轻轻划过一行字：“后面转折了，就说明重点在后面，你不要只看见前面有一个重复的单词就觉得答案是它。”
“太绕了。”
“那就拆开。”
“怎么拆？”
“主干先找出来。”
她抬眼看他。
“江野，你做数学时不是最会拆条件吗？英语也一样，不要把它当成一整堵墙，先把砖一块块卸下来。”
放学前，江野把她给的那张短语纸重新看了一遍，看完后他在背面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大片，推到她桌上。
林知夏回头：“这是什么？”
“你昨天问的数列题。”
“你不是说讲完了吗？”
“回去按这个方法再做一遍。”
她低头看了看。
纸的背面，江野把每一步都拆得很细，最后还写了一句：
别只盯着通项，先看前n项和。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眼睛弯成了月牙。
“原来你也会写人话。”
“偶尔。”
“那我们又算扯平了？”
“什么？”
“你帮我数学，我帮你英语。”
江野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夕阳照进教室，落在摊开的英语卷上。
那张纸上有他乱七八糟的字迹，也有她清秀利落的标注，黑色和红色交错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江野说：“还差一点。”
“差什么？”
“糖醋排骨。”
她翻了个白眼，随即抄起英语书就要往后拍。
江野侧头躲开。
她没打到，自己先笑了。
那张纸，江野后来一直留着。
上面的单词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但是他每次翻开它，都能看到她最后写的那句话。
——今天先背这一页，不许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