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越科技会议室里,投影停在最后一页。
会议室长桌两侧坐着项目负责人、执行人员和负责检查的同事,没人先开口。
顾承泽坐在主位,白衬衫的袖口整齐扣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投影的光落在镜片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客户项目已经结束测试,但临时账号却依然可以登录。
内部检查发现得及时,目前没有资料泄露,也没有造成实际损失。
他没有催促,只问:“谁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问题?”
执行人员先开口:“测试结束的时候,我以为检查完成后会统一关闭。”
负责检查的人接着说:“我这边以为项目组后续还要用,就没有动。”
项目负责人停了一下:“我以为执行的人已经处理了。”
三个人说完,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承泽摘下眼镜,放在手边。
“说完了?”
没人回答。
“为什么没有按流程执行?负责人为什么敢在没有确认完成的情况下签字?”
项目负责人脸色有些难看:“顾总,这次确实没有泄露资料……”
“这次没有,是运气。”
顾承泽看向他,语气依旧平和。
“下一次呢?”
那人没再说话。
“技术部立刻关闭账号。两个小时内检查所有同类项目,交接记录每级都签字确认。项目部明天上午主动向客户说明,不要等客户从别的地方知道。”
他重新戴上眼镜,合上面前的文件。
“周恺负责技术检查,你负责把事情说明白。今晚给我第一轮结果,明天中午以前完成处理。”
会议到这里结束,但没有人起身离开。
顾承泽看了一眼所有人,才走出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他刚把文件放下,周恺便跟了进来。
“技术组已经开始查了。”周恺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项目组今天差点凭一己之力,把整个部门送上加班名单。”
“不是差点。”
顾承泽看了一眼时间。
“先让人吃饭,八点半给第一轮结果。剩下的分批检查,不用全部留到后半夜。”
周恺挑了下眉:“我还以为你准备让他们通宵长记性。”
“疲劳检查一次,再留两个问题?”
“行,听你的。”
周恺向后靠进椅背,打量了他一会儿:“你刚才出来的时候,他们几个脸色跟丢了年终奖差不多。”
顾承泽拿起水杯:“我没提扣钱。”
“你是没提。”周恺笑了一声,“你问一句‘下一次呢’,比扣钱管用。”
桌上的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母亲。
顾承泽接通:“妈。”
“还在公司?”
“刚开完会。”
“周末记得回来吃饭。”顾母说,“你爸请了几位老朋友,你唐叔叔闺女也来,她出国前你见过的。”
顾承泽端着水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午饭还是晚饭?”
“晚饭。你周六白天不是有空吗?下午早点回来。”
“我周日中午回去陪你们,周六就不回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就是一起吃顿饭而已,见见面,家里知根知底的。”
“妈,不是她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顾承泽望向窗外。楼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玻璃上映出办公室里的人影。
“条件合适,不是开始一段关系的理由。”
顾母听完,语气里多了些无奈:“你已经二十八了,总不能一直不考虑。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起码得我愿意。”
他说得温和,态度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顾母叹了口气,到底没有继续劝,只提醒他别工作太晚,便挂了电话。
周恺坐在对面,显然把该听的都听见了。
“家里又给你安排饭局?”
“嗯。”
“条件合适,你连一顿饭都不肯吃。”
顾承泽把手机放回桌面:“我不打算开始,就没必要让别人误会。”
“那你准备找什么样的?”
“刚才不是回答过了?”
“你愿意?”
“嗯。”
周恺乐了:“这算是什么条件?”
顾承泽抬眼看他:“就是我也不知道,但不能随便。”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沈悦拿着两个透明文件夹进来:“顾总,京川大学的采访方案发过来了。”
她将文件放在桌上,接着汇报:“陆总已经审核过一遍了,品牌部建议采用袁思琪的方案,她做过的正式采访更多,现场和后期成稿的风险会低一些。”
顾承泽点了点头,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拿起袁思琪的提纲。
内容安排得很完整,从大学经历进入创业原因,再到公司发展、困难阶段与现有成绩,最后是给在校学生的建议。问题之间衔接自然,几个可能不方便回答的部分也准备了替代方向。
如果学校需要一篇完整的优秀校友报道,这份提纲没有明显问题。
顾承泽翻到第二页,已经大致知道后面会问什么。
创业过程中遇到过的最大困难。
如何带领公司走出低谷。
怎样看待现在取得的成绩。
如果重新选择一次,是否还会创业。
这些问题,他都回答过,有些甚至不止一次。
周恺探身看了眼:“是不是连答案都不用准备?”
“差不多。”
顾承泽没有否定这份提纲,只将它放到左手边,拿起另一个文件夹。
封面上的署名是两个字。
林晚。
他翻开第一页。
前面同样有一段人物经历,但很短,没有从澄越科技现在的规模开始,也没有急着总结他的成功经验。
第一组问题从学生日常使用的校园账号开始。
报名表、快递信息、突然出现的陌生登录记录。多数人遇到这些事情,第一反应只是改掉密码,很少有人继续追问,自己的信息为什么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顾承泽翻页的速度慢下来。
其中一个问题被单独列在中间:
“在普通学生看来,这可能只是一次改密码的小事。您最初在这些容易被忽略的问题里看见了什么,又为什么相信它值得被长期解决?”
顾承泽的视线在这句话上停了片刻。
过去那些采访,通常从澄越科技已经存在开始。
公司如何成立,怎样扩大,又取得过什么成绩。所有人都站在现在向后看,试图从已经发生的结果里提炼一条能够复制的经验。
林晚问的是更早以前。
那时候没有澄越科技,没有现在的成绩,也没有任何结果能够证明他的判断。
她没有问一个成功者怎样走到今天,而是把问题放回了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他为什么先相信这件事,又为什么愿意为这个判断承担代价。
这份提纲重新问到了起点。
顾承泽继续往下看。
这份提纲并不老练。其中一个问题范围太大,几个学生生活场景之间的跨度也有些松散。四十五分钟全部问完,时间会很紧。
他拿起笔,在两处空白旁分别作了标记。
可这位林晚同学显然知道自己经验不足。
每个可能涉及公司业务的问题后面,都准备了面向普通人的替换方向。资料出处、能够公开的范围、时间不足时可以放弃的部分,也标得清楚。
周恺扫过第一页,目光停在那句关于“最初看见了什么”的问题上。
“和上一份的角度不太一样。”
“上一份问的是结果。”顾承泽说,“她问的是结果出现以前。”
桌上的手机响起。技术团队发来第一轮排查结果,周恺站起身。
“我去看一眼。你慢慢选采访人吧。”
“八点半之前。”
“知道。”
周恺拿着手机离开,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悦仍站在桌边:“品牌部担心的是现场发挥。如果采用这份方案,学校那边今晚还需要一起确认采访人。”
顾承泽翻到林晚提纲的最后一页。
“方案本身有不能使用的问题吗?”
“没有。学校老师应该已经筛过一轮。”
“安排一次预采访,补两个备用问题。”顾承泽说,“主要方向不改。”
沈悦在平板上记下:“最终采用林晚的方案,采访人也定林晚?”
“嗯。”
“品牌部那边我会同步最终决定。需要补充选择说明吗?”
顾承泽将提纲重新翻回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个被单独列出的问题上。
“不用写复杂。”
他停了一下。
“她问到了别人没问过的东西。”
不是公司取得了什么成绩,也不是他怎样走到今天。
而是在一切都没有结果的时候,他为什么愿意开始。
沈悦点头,不再多问,拿起平板回复学校。
晚上八点十分,消息发送成功。
从两份提纲进入工作群,到正式结果发出,正好二十七分钟。
“正式采访安排在什么时候?”顾承泽问。
“学校暂定周五下午三点。论坛开始前完成,四十五分钟。”
顾承泽打开日程。
原本三点半安排了一场项目电话会议。他将电话会议移到四点,又在采访时间后面补了一句:不插入其他安排。
“让学校把预采访确认发过来,不改她的主要方向。”
“好。”
沈悦将袁思琪的提纲收进文件夹,准备一起带给品牌部。
顾承泽抬手按住另一份。
“这份留下。”
沈悦点头离开,离开办公室前,她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这个决定,比她预想中快得多。
办公室的门合上,顾承泽将那份提纲放在电脑旁边,重新打开日程。
新的安排已经保存。
周五下午三点,京川大学校庆专访。
采访人:林晚。
顾承泽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片刻,又看了一眼桌边那份提纲。
林晚。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顾承泽关掉日程页面,拿起刚才尚未处理完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