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三分，顾承泽走进京川大学新闻学院三层的专业采访室。
室内已经架起两台摄像机，靠墙的长桌上摆着备用录音设备。窗帘拉了一半，灯光全部打开，几名新闻社成员正在做最后检查。
坐在采访位上的女孩戴着耳机，低头回听试录内容。她面前放着一份写满标记的提纲，右手握着笔，听到某处时停下录音，在纸页边缘添了一行字。
沈悦走在顾承泽身侧，刚准备开口，女孩已经听见脚步声，摘下耳机抬起头。
顾承泽停了半拍。
很漂亮。
她的脸型精致流畅，眉眼明亮，眼尾微微上扬，鼻梁秀气，唇色被淡妆衬得更加鲜明。浅蓝色衬衫收进深色半身裙里，长发束在肩后，整个人干净利落，又有一种很难忽略的明艳。
不是冷淡疏离的漂亮。
她看过来时，眼神专注，神情鲜活，恰好落在顾承泽的审美里。
外形出众的女人，他不是没有见过。眼前这个女孩仍然让他多看了一眼。
封面上那个陌生的名字终于有了清晰的模样。
林晚。
她放下耳机站起来，并没有注意到顾承泽短暂的停顿。
“顾先生，下午好，我是林晚。”
“你好。”
沈悦介绍道：“顾总，这位就是今天的采访人。”
“我知道。”顾承泽看着林晚，“看过你的提纲。”
林晚明显怔了一下，很快笑起来：“那我待会儿尽量不让您后悔选了它。”
她说完便请顾承泽入座，重新确认录音和摄像设备。
“预采访时已经核对过一次流程。”林晚将提纲放到手边，“今天录音和视频会同步保存。成稿涉及您的原话和具体信息，会先交给您的团队确认。如果有不方便公开的内容，您可以随时提醒我。”
她语速比普通交谈稍慢，表达却很清楚。
顾承泽在采访位坐下：“好。”
梁静宜确认所有设备正常，朝林晚点了下头。
录音指示灯亮起。
林晚先作了简短开场，没有用那些顾承泽听过无数次的身份介绍，很快便进入第一个问题。
“很多学生每天都在使用校园账号、报名系统和各种软件，但只有接到诈骗电话，或者发现账号被陌生人登录时，才会意识到自己的信息可能出了问题。”
她看向顾承泽。
“在普通学生看来，这往往只是改一次密码的小事。您最初在这些容易被忽略的问题里看见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几天前已经读过。
从林晚口中问出来，和停留在纸面上时又有些不同。
她没有频繁低头确认提纲。问题说完，便安静地等着，手里的笔也没有急着落下。
顾承泽稍作思考。
“多数人发现账号异常，改完密码，事情对他来说就结束了。但账号为什么会被别人登录，资料从哪里流出去，下次还会不会发生，通常没有人继续查。”
“因为普通人没有能力继续查？”
“也因为短时间内看不见损失。”顾承泽说，“没有丢钱，没有资料公开，问题就容易被忽略。”
林晚在纸上记下两个词，抬起头。
“您说的这些情况，是在创业以前接触到的？”
“对。不同的项目里出现过相似的问题，最后的原因也差不多。每个人都以为别人会负责，直到真的出了事，才开始往回找。”
林晚没有按照原来的顺序进入下一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提纲，划掉其中一行，将后面的一个问题提前。
刚开始采访时，她确认了两遍录音时间，开口前也会比平时多停一两秒。紧张很明显，却没有打乱她的判断。
“大家长期把它当成小事，意味着他们当时也未必愿意为解决问题付费。”林晚问，“您决定创业的时候，其实不能确认市场一定会接受，对吗？”
“不能。”
“那时候公司还没有结果，家里又给您留了更稳妥的路。”她停了一下，“您为什么没有回去？”
采访室里安静了片刻。
摄像机后的同学抬起头，沈悦站在侧后方，没有出声。
林晚没有在“家里”两个字上加重语气，也没有为了照顾他的身份刻意绕开。她只是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顾承泽与她对视几秒。
“因为那不是我选的。”
林晚没有趁着这句话落下便追问，也没有急着把它记下来。
她仍然在等。
顾承泽向后靠了一些。
“家里准备的路没有什么不好。读什么专业，毕业以后去哪里，先做什么、再接手什么，每一步都很清楚。”
“但不是您决定的。”
“不是。”
“所以您宁愿选择一个可能没有结果的方向？”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一件事从决定到后果都由我自己承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晚低头，在提纲空白处记下这句话。
顾承泽的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她没有把他说出的每句话都抄下来，只圈出了“选择”和“后果”两个词，随后又划掉了下一道关于公司成绩的问题。
那道题很安全，也很适合写进校庆报道。
她却放弃了。
顾承泽重新看向她。
进门时，他先注意到她漂亮。
采访开始以后，他注意到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她会紧张，却不会用笑容掩饰准备不足；会因为回答改变原有顺序，也舍得放弃已经准备好的问题。她要的不是一场看起来顺利的采访，而是一个真正能够成立的答案。
“林晚。”
突然被叫到名字，她抬起头：“嗯？”
“你为什么会想到问这个？”
采访的位置在这一刻短暂对调。
林晚想了想，将笔放到提纲上。
“因为您不是没有别的路。”
“以前的采访都在问您为什么创业，可我觉得，您为什么没有选择那条更容易的路，可能更接近真正的答案。”
“你认为这两者不一样？”
“不太一样。”林晚说，“如果一个人只有一条路，那他走上去可能只是没有选择。您当时明明有一条已经铺好的路，却去了另一个方向。这个‘为什么不选’，可能比‘为什么创业’更重要。”
顾承泽没有立即接话。
她确实听懂了他的回答。
林晚也没有利用这段停顿继续表现自己。回答结束，她便看了一眼时间，将采访拉回原来的方向。
“接下来我想从普通学生的角度，问几个更具体的问题。”
顾承泽应了一声：“好。”
后面的采访推进得很快。
林晚不会把所有准备好的问题逐个念完。某个答案已经覆盖后面的内容，她便直接删掉重复部分；遇到普通学生难以理解的说法，她会请顾承泽换一种表达。
有一次，她已经准备进入下一题，又因为顾承泽随口提到的一句话停下来。
她组织了几秒，重新追问。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原来的提纲里，问得也不如前面完整，却正好抓住了那句话里被轻轻带过的部分。
顾承泽回答时，视线停在她脸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林晚起初没有发现。等她抬头时，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看向提纲。
顾承泽没有移开视线。
漂亮是最先吸引他的东西，却已经不是他继续观察她的唯一原因。
距离采访结束还有三分钟时，沈悦走到镜头外，抬手提醒时间。
林晚看见了。
她低头翻过最后一页：“时间差不多了，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取消，不影响成稿。”
沈悦看向顾承泽。
四点以后还有校庆论坛，几位校方负责人已经在会场等候。按照原本安排，现在应该结束录制。
顾承泽看过林晚提纲的最后一道题。
不是总结，也不是请他送给学生一句寄语。
她想问的是，如果学校希望学生真正意识到信息风险，最先应该改变什么。
“让她问完。”他说。
林晚微微一怔。
顾承泽已经重新看向她：“还有几分钟。”
“好。”
她没有客气，也没有为这几分钟道谢，立即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很多安全提醒，学生看过以后很快就会忘记。如果学校真的想让他们意识到这些风险，您觉得最先应该改变什么？”
“别只告诉他们不能做什么。”
顾承泽略作停顿。
“让他们看见，那些随手填过的资料、长期没换的密码，最后可能被带到哪里。只有知道风险和自己有关，提醒才有用。”
林晚眼睛亮了一下，低头记下回答。
“明白了。”
采访在四点零三分结束。
录音关闭以后，林晚没有立即收起提纲。
她先戴上耳机确认两份音频都已经保存，又请负责摄像的同学检查视频文件。确定素材没有问题，她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顾先生，今天谢谢您。”
“客气了。”
“成稿预计下周二完成。里面涉及公司的信息和您的原话，我会单独标注，再交给您的团队确认。”
她说着，将刚才临时调整过的问题重新整理到一起。
顾承泽看了一眼那份已经被划得有些凌乱的提纲。
“最后几个问题，是现场改的？”
“有两个是。”林晚承认，“您的回答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后面的顺序就不合适了。”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您会更强调市场判断。”
“结果呢？”
“您更在意是谁作出的选择。”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目前的理解。成稿前我会再向您确认。”
顾承泽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的理解没错。”
林晚也笑起来。
镜头已经关闭，她神情里的拘谨褪去一些，笑意让那张本就明艳的脸更显鲜活。
顾承泽忽然想知道，她不坐在采访位上时是不是也这样认真；想知道除了写在提纲里的问题，她还会对什么事情感兴趣。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征兆，却没有让他排斥。
梁静宜过来确认论坛入场时间，顾承泽才起身。
离开采访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已经重新戴上耳机，低头检查录音。旁边的同学正在收拾设备，她一边听，一边补记需要核对的内容，没有朝门口看。
这场采访结束以后，后续的工作还有很多，会通过工作群完成，但他们不会再有单独联系的必要。
顾承泽收回视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校方工作人员，叫住沈悦。
他停顿片刻，才开口。
“把我的私人微信给林晚。”
沈悦从执行角度确认：“那后续核稿还是走工作群？”
“照旧。”
正式渠道已经足够。
顾承泽知道。
他留下这个微信，不是为了让林晚越过正常审核流程，只是不希望采访结束以后，他们之间仅剩下一篇等待确认的成稿。
他想给她留一个可以直接找到自己的入口。
至于要不要走进来，由林晚决定。
沈悦点头：“好。”
采访室里，林晚刚刚检查完第一段录音。
沈悦从手机里调出顾承泽的私人二维码，走过去：“林晚同学。”
林晚抬头：“怎么了，沈悦姐？”
沈悦把手机伸过去，刚要说话，就听到有人喊她。她赶紧说：“加这个微信，后续还有问题可以联系。”
林晚见她着急，便拿出手机扫描二维码。沈悦确认她已经扫上，随即转身离开。
等林晚整理完手上的工作，才有空看微信。
好友验证已经通过，头像是一张黑胶唱片，昵称只有一个大写字母C。
二维码是沈悦亲手递过来的，林晚自然把这个陌生账号当成了她的私人微信。
随后，她发出一条消息：
林晚：你好，我是林晚。今天谢谢你啦，采访比我想象中顺利很多。
顾承泽此刻坐在会场后排等待上台，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打开微信，看到林晚的消息，抬手打字。
C：不用客气。后续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
不到半分钟，对面发来一只点头的小猫。
顾承泽看着这个表情。
和采访时那个认真确认每一个细节的女孩相比，屏幕里的林晚多了一点学生气。
原来她私下说话，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