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灯快灭了。
张玄冲进房中时,沈兰正靠在床头,唇边帕子染着一片暗红。
屋里药味很重。
桌上的药碗已经凉透,窗缝灌进来的夜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忽长忽短。
她很瘦。
瘦到腕骨像一截将断未断的枯枝。
可她看见张玄满身是血,第一反应仍是撑着坐起。
“玄儿,谁打的?”
张玄胸口一酸。
在祠堂里没有落下的泪,险些在这一声里崩开。
他跪到床前,握住母亲冰冷的手。
“没事,皮伤。”
沈兰看着他背后的鞭痕。
那几道伤口已经裂开,雨水混着血,把衣衫染成深红。
她眼里浮起疼意,却没有追问。
这些年,她早已明白,张家主脉不会放过他们母子。
也正因为明白,所以才心疼。
沈兰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一咳便停不下来。
帕子上的暗红又深了一分。
张玄慌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后背。
“娘,别说话。”
好半晌,沈兰才缓过来。
她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
张玄却知道,那只是安慰。
药已经断了三日。
若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重。
想到祠堂里张元山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张玄指节缓缓收紧。
“娘。”
“我一定给你弄到续命灵露。”
沈兰摇头。
“别去求张元山。”
“我不求他。”
张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点犹豫。
“我去玄阳宗。”
沈兰眼神微微一变。
玄阳宗在灵州边缘。
虽算不上真正的大宗,却也是青岩城这些世家仰望的存在。
每三年开一次山门,收弟子,也收杂役。
只要能进宗,就有机会接触到续命灵露。
可张玄是废骨。
连外门考核都过不了。
她望着眼前的少年,仿佛又看见六年前那个测骨的孩子。
那一天,别人家的孩子灵纹璀璨。
只有张玄站在测骨碑前,灵纹寸寸碎裂。
全城都说,张家天才变成了废人。
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见过儿子像小时候那样笑过。
“玄儿。”
“玄阳宗不是善地。”
张玄轻轻点头。
“张家也不是。”
一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雨声敲着窗纸。
沈兰望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她慢慢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一枚旧木牌。
木牌边缘已经焦黑,像被烈火烧过。
中间,只刻着一个简单的“陆”字。
“你若真要去玄阳宗。”
“就带着它。”
张玄双手接过。
木牌入手温润,比看起来要沉一些。
他低头打量着上面的纹路。
那些烧焦的痕迹并不凌乱,反而像某种古怪的纹路,只是年代太久,早已辨认不清。
“这是爹留下的?”
沈兰点头。
眼里掠过一丝复杂。
“你父亲说。”
“若有一日走投无路,就去玄阳宗找陆沉舟。”
张玄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可他也说。”
“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见那个人。”
张玄抬起头。
“为什么?”
沈兰沉默。
她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眼神一点点变得恍惚。
可最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握住张玄的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干活,掌心已经磨出薄茧。
可依旧很暖。
“记住。”
“张家可以不要。”
“婚约可以不要。”
“矿契也可以不要。”
她望着张玄,一字一句。
“但你的命,不能轻易交出去。”
张玄鼻尖微酸。
他刚想点头,脊骨深处忽然又传来一阵灼热。
比祠堂里更清晰。
也更漫长。
那不是力量爆发时的短促灼烧。
更像有某种沉睡许久的东西,在他的骨头深处缓缓醒来。
热意沿着碎裂的灵纹一点点游走。
像是在寻找什么。
张玄脸色顿时一白。
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他强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可沈兰还是察觉到了。
她猛地抓住张玄的手腕。
“玄儿!”
她的手微微发抖。
目光落在张玄苍白的脸上,又一点点移向他的脊背。
“你的骨……”
张玄怔住。
“娘,你知道?”
沈兰眼神猛地一乱。
像是藏了很多年的秘密,忽然被人揭开了一角。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碎裂声。
不是偏院。
而是祠堂方向。
张玄下意识推门望去。
雨夜尽头,一道赤红细光冲天而起,又转瞬即逝。
像黑夜里,有一缕火焰睁开了眼。
紧接着,整个张家乱成一片。
“祖碑裂了!”
“快去请族长!”
“所有人去祠堂!”
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张玄低头。
掌心里的旧木牌,不知何时竟微微发热。
他缓缓翻过木牌。
木牌背面,一道原本几乎看不见的古老纹路,正在一点一点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