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家便把祠堂封了。
主脉的人对外只说祖碑年久，夜雨一浇，裂开是寻常事。可张玄站在偏院门前，看着祠堂方向那些来回巡守的族卫，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寻常裂痕。
祖碑停止裂开后，他骨头里的热意也跟着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石碑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了眼。
那句话还在耳边。
孩子，别跪。
可回到偏院以后，张玄才发现，站着有时候比跪着更难。
沈兰的病更重了。昨夜吐血之后，她一整夜都没能睡稳，胸口起伏又轻又浅。张伯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见张玄进来，连忙把药碗藏到身后。
张玄看见了。
碗里的药汤清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根本不是药，更像用旧药渣又煎了一遍的苦水。
“主脉没送药？”
张伯低下头，声音发哑：“昨夜族里来人，说夫人的月例暂缓。药房那边也不肯赊，说没有族长手令，连一钱温脉花都不能取。”
张玄没有立刻发火。
他只是走到床前，替沈兰掖好被角。沈兰醒着，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却还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别去求他们。”
“我不求。”张玄看着母亲干裂的唇，声音很低，“我去买。”
张伯急了：“少爷，偏院能卖的都卖过了。老奴刚才去当铺问过，连夫人那只旧银簪，他们也只肯给三枚铜钱。”
这就是张家主脉的手段。
他们不直接杀人，却把药、钱、路一点点掐断。等沈兰撑不住，等张玄崩溃，他们再伸手要矿契，便显得一切顺理成章。
半个时辰后，张家供奉药师终于来了。
来得很慢，也很敷衍。
那药师进门前还用帕子掩了掩鼻，仿佛偏院的寒酸会沾到他身上。他替沈兰诊脉不过片刻，便收回手，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续命灵露最好。没有灵露，就用十年份血参、凝露草、温脉花吊着。三日一服，最多撑半月。”
张玄接过药方，视线落在每一味药名上。
十年份血参，凝露草，温脉花。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以偏院现在的家底，别说配齐一副药，连其中最便宜的凝露草都要咬牙去凑。
张玄问：“若我入玄阳宗做杂役，多久能换到续命灵露？”
药师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杂役？一月三块下品灵石，吃穿还要自己省。续命灵露三百灵石一瓶，还得有宗门贡献点。你不吃不喝攒十年，也未必轮得到你。”
张伯脸色灰败。
张玄却继续问：“玄阳宗里，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药师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废骨少年有些不知死活，但还是随口道：“废丹房偶尔会有炼坏的灵液残霜，若能分出干净药性，勉强能吊命。不过那里丹毒重，寻常淬体境都扛不住。更何况你。”
他说完，起身便走。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玄把药方折好，贴身收起。他没有再看空荡荡的药柜，而是走到院角，把父亲留下的破剑取了出来。
剑身锈迹斑斑，灵纹早已暗淡。小时候，张临渊曾握着这柄剑教他站桩，说剑可以钝，人不能软。那时张玄听不懂，只觉得父亲手掌很宽，能挡住所有风雨。
如今风雨都落到了他身上。
“我去血雾山脉外围采凝露草。”
张伯脸色大变：“不行！最近血雾往外扩，城里的猎队都死了两拨。少爷，你身上还有伤，去了就是送命。”
“我只去外围。”张玄把短刀、破剑和仅剩的避瘴粉收好，语气很平，“娘的药不能断。只要能采到凝露草，至少能撑到我进玄阳宗。”
沈兰在屋里听见，撑着唤他。
张玄走到床前。沈兰看着他的眼睛，像看见了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影子。她终究没有拦，只从腕上褪下一只乌木镯，放进张玄掌心。
“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若遇到生死危机，就摔碎它。”
木镯温润，却重得像一块命。
张玄握紧它，忽然意识到，父亲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像遗物，更像在等某一天被迫启用。
而那一天，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