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临州下着绵绵的细雨,如丝如线,缠得人心口发闷。
墓园里新土旧土混在一起。老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爬几阶台阶就停下来揉一揉膝盖,歇口气再往上走。
他在墓区角落一块墓碑前站定。
碑上是个年轻女孩的照片,笑得很亮,像没来得及把这辈子的苦受完。老杨站了很久,把塑料袋里的苹果一个个擦干净,放进墓前的盘子里。
"慧儿啊。"他嗓子有点哑,"你走了七年了。你妹妹这回又住进医院了。你在底下见着她……可爸不希望在底下见着她。你替她看着点,让她晚些年再来。"
他说完,怕墓碑真会答话似的,低下头,把掌心的湿气在裤缝上蹭了蹭。
同一时刻,冥府的忘川水还是老样子,黑沉沉的,慢慢往前流。
杨慧舀起一瓢水,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把一张朱砂符点着,烧成的灰撒进水里。水面一晃,灰里浮出一张脸——正是那个穿深蓝外套的老人,站在雨里,背又驼了些。
杨慧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供香一到,她总能隔着水听见家里的话。妹妹的病,爸妈的白头发,医院又催缴费了。声音听得见,摸不着。她只是一只死了七年的小鬼,连替家里挡一挡都做不到。
她把符灰轻轻撒散,咬了咬嘴唇。
"罢了。"她低声说,"再去问一趟判官。"
医院里,白卿站在主任室桌前,手里是杨雯最新的检查报告。
数字一页页翻过去,像一块块石头往人心口压。同事思文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一家子真可怜。姐姐也是心脏病走的,没想到妹妹也没逃过。"
白卿没立刻说话。他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着,像在算时间。
"供体如果能尽快匹配,成功率还能往上提。"他说,"可现在最怕的不是手术难,是等不到。"
"器官捐赠库查了吗?"
"查了。没有合适的。"
白卿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窗边,外头细雨把梧桐打得发亮。他不是没见过生死的人,可看着这份报告,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些话明知不能说,还是压在了舌根底下。
中午,柳染提着外卖袋出现在心外科。
袋子是白卿自己下的单,备注写得很白卿:路上别久放,怕冰化了。柳染看到那行字时弯了弯嘴角,做完咖啡,又顺手装了一盒新烤的点心。
她没走正门,从老槐树的树影里穿过来,在主任室窗外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白卿穿着白大褂,逆着光看病历。窗帘半掩,光从缝里落进去,把他的侧脸切成一明一暗两半。他翻页的动作又稳又快,眉头微微皱着,像每一下都知道自己该看什么、该停在哪里。
柳染扒着墙看了一会儿。
杯壁上的水珠凉到她手心,她才回过神,暗骂了自己一句。
"等很久了?"白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刚到。"柳染把袋子递过去,"点心给你们科室的,顺便。"
白卿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明显松了些:"谢谢。"
他说这两个字总是很认真,不像客套,倒像真把别人递来的东西记在心上。
"我现在要去病房。"他看了看时间,"要不要一起?"
儿童心外病房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个小女孩,挂着点滴,脸色苍白,眼睛却亮亮的。看见白卿,她先笑了。看见白卿身后的柳染,她愣了愣。
"姐姐。"她小声说,"你好眼熟。"
柳染心里咯噔一下。
岂止眼熟。床上这张脸,和每月来她店里买草莓饼干的那只小鬼,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一个在阳间躺着,一个在阴间攒功德。
"我叫杨雯。"女孩说。
柳染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白卿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姐姐七年前也是心脏病走的。就在我们医院。"
杨慧两个字在柳染舌尖转了一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认识一个死了七年的人,更没法说对方前几天还从店里买过饼干。
"我是……听别人提过。"她说。
白卿点点头,没多问,只轻声道:"希望她能等到供体。拖不了太久了。"
他说这句时,眼神没了刚才哄孩子时的软,像在看一份快撑不住的病历。
柳染忽然待不住了。
不是因为白卿不好。是因为她站在这间病房里,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一件事:杨慧在冥府问"我妹妹是不是还活着",杨雯在阳间等着一颗不会来的心,而她夹在阴阳中间,两边都听得见。
"白医生,店里有点事,我先走了。"
白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想问什么,最后只是笑得很浅:"好,你先去忙。"
他口袋里躺着两张电影票,原本想顺路给她的。
柳染走到走廊转角,回头看了一眼。白卿已经回了病房,正弯腰替杨雯掖被角,动作很轻。
她站了两秒,还是走了。
当天下午,杨慧跪在了判官案前。
"判官,我有事求你。"
"说。"判官翻着生死簿,没抬头。
"我想问我妹妹杨雯,还有多少阳寿。"
"不知道。"
杨慧一愣,像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她咬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墨,放在案上:"这样呢?这样我能不能知道一点?"
判官这才合上生死簿。
上好的延圭墨。一个死了七八年的小鬼,按理说拿不出这样的东西。他抬眼:"哪来的?"
"和隔壁姬玉姐姐打赌赢来的。"杨慧说得委屈,"我知道这墨值钱,可我没别的了。我就想知道我妹妹还能不能活。"
判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叹了口气。
"杨慧,你听过天机不可泄露吗?"
"听过。"
"凡人的命,不是我一个人写的。天上有书命格的星君,冥府有写劫数的判官。我这里只管写劫,她那边管的是命。劫能过,命未必好;命够硬,劫再多也撑得过去。你妹妹这事,我只能告诉你,她眼下还有几道劫,过不过得去,不在我这里。"
杨慧怔怔地看着他:"那投胎前不是会增减阳寿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判官抬手,把那块墨推了回去。
"增减阳寿是前世积德作恶牵出来的,我不过把写好的结果落到纸上。不是每个人都够格到我面前来。你也是修了几辈子功德,才换得留在冥府修行的资格。莫再问了,回去好好修你的行。"
杨慧低头攥着袖子,眼眶一点点红了。她想说什么,终究忍住,转身走了。
判官看着她的背影,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柳染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刚从人间回来,发梢还带着雨气,进门就从孟婆篮子里顺了朵彼岸花别在腰间,拿起檀木梳,拍拍判官的肩:"来,今天给你梳头。上次忘了一次,你还真记着。"
"你忘的东西一向不少。"
"给了我的,休想让我还。"
她低头替他顺发,动作出奇地熟练,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极轻地挑开打结的地方,像这样做过很多次,早不用再想。梳到后颈时,指腹不经意蹭过他发下一处旧伤。
判官肩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柳染自己也愣了愣,像本能地知道那里不能碰,动作却没停。
"别乱摸。"他说。
"谁乱摸了。"她把彼岸花顺手别到他发间,理直气壮,"我这是盼你早日有个姻缘。"
判官终于侧过脸看她,眉骨压着眼尾,像想把那句不伦不类的祝词直接堵回去。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低头翻回生死簿,手指在簿页边缘顿了顿。
"判官。"柳染收起梳子,声音放平了,"杨慧来过了?"
"嗯。"
"你什么都没告诉她。"
"嗯。"
"我今天去医院了。"柳染说,"看见她妹妹了。靠窗那张床,挂点滴,还冲我笑。"
判官的笔尖没停:"所以?"
"所以我问一句。"柳染看着他,"偃师旧案,和杨慧求心,有什么关系?你案纸上写的'勿近',是什么意思?"
判官终于抬起头。
冥府的灯很冷,照在他脸上,白得像覆了层霜。
"柳染。"他说,"偃师旧案里,有人求过心。"
"成功了吗?"
他不答。
柳染等了三息,笑了:"行,你不答。那我自己去看。"
"站住。"
她没站住。阴阳门在她面前展开,她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
判官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难得地重了些:"她妹妹的命数不在我案上。你插手,是要替谁挡劫?"
柳染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谁也不替。"她说,"我就是去卖杯咖啡。"
门合上了。
判官在案后坐了很久,抬手把发间那朵彼岸花摘下来,捏在指间,却没有扔。
忘川边,杨慧没有回自己的小屋。
她沿着河岸一直走,走到孟婆熬汤的锅边,站住了。
"婆婆。"她声音发闷,"判官不肯告诉我。"
孟婆头也没抬,往锅里丢了一整包盐:"我早说了,他那张嘴,撬开一条缝都难。"
"可我听见鬼差们说……"杨慧绞着袖子,"说无妄崖北角,住着一位偃师。他生前……用一颗人心,换回过一条命。"
孟婆搅汤的手停了。
她抬起眼,看了杨慧很久,叹了口气。
"孩子,那条路不好走。"
"我妹妹的路更难走。"杨慧说,"她连选都没得选。"
孟婆沉默半晌,拿拐杖往北面指了指。
"去吧。见了什么,别喊。"
杨慧道了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孟婆望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判官案的方向,摇了摇头,把锅里的汤搅得咕嘟作响。
而此刻的柳染刚回到咖啡店,正弯腰从柜台下拿伞。
她打算去一趟杨家的墓园,替那只小鬼看看她爸下山了没有。
可她的手刚碰到伞柄,后颈那枚麋鹿纹身忽然一烫。
不是功德入体的暖烫,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疼,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年月,拿一根极细的针,在她忘掉的那段记忆里轻轻扎了一下。
偃师。
她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确定自己从没去过无妄崖北角,从没见过什么做木偶的人。
可为什么,光是听见这两个字,她那节补上去的仙骨,就开始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