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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4 08:30:24

杨慧走到无妄崖北角时,远远看见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外头围着一圈篱笆,每根篱笆上都刻着细细的花纹。门是木的,锁也是木的,榫卯扣得极巧,连一颗铁钉都没有。院里一口古井,井沿边站着一排小木偶。稍大些的木偶像个管事的,叉着腰指挥另外几个打水,小的木偶摇摇晃晃抱着木桶往井边挪,笨拙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杨慧看得愣住了。

她死了七年,见过鬼差,见过孟婆那口怎么看都不像能入口的大锅,却没见过这种东西。木头竟能自己走,自己弯腰,还会因为桶太重差点摔倒。

院子里坐着一个女子,怀里抱着一只小花狗。小花狗前腿沾了水,木头关节发涩,女子就拿一块细布轻轻替它擦腿,声音很温柔:"别乱动,等下给你换一个新的。"

小花狗冲她摇尾巴,忽然发现篱笆外有人,汪汪叫了两声。

女子抬起头。

她穿一身碧色衣裙,下摆绣着几朵莲花,脸打磨得光滑细腻,远看像真人,近看却能看见下巴边缘两道极细的拼接缝。她站起来时,动作有一点说不出的滞涩。

可那双眼睛,是活的。

"你找哪位?"她问。

声音也像活人。

杨慧本就法力微薄,这一下吓得魂都散了半截,转身就跑。身后小花狗又叫,那个女子似乎还追了两步。情急之下,她顾不得许多,硬生生使出一招穿梭。

白光一闪。

她跌回忘川边时,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孟婆端着一碗新汤,低头看她,啧了一声:"这孩子倒是好根骨。死了不到十年,就能硬挤出一招穿梭。就是胆子小了些。"

柳染正好从人间回来,快步过来扶她:"你不要命了?功德法力都薄成这样,还敢穿梭?"

"那个院子……"杨慧撑着地面,脸色惨白,"那个院子里有个女人,是木头做的。她还会说话。"

"你说莲儿?"孟婆放下汤碗,神色平静,"那是偃师的妻子。"

"妻子?"

杨慧眼睛瞪得滚圆。柳染也转头看孟婆。

偃师这个人,她听过。冥府缺什么木器,判官偶尔让鬼差送去修。那人出手贵得很,一开口就是大把功德,偏偏东西做得好——孟婆的拐杖、黑无常的锁柜、判官案边那只装旧卷宗的木匣,都出自他的手。

可偃师的妻子是木偶这件事,没人提过。

孟婆看她们两个都盯着自己,慢悠悠搅了搅锅:"想听啊?"

柳染很懂规矩,抬手召出阴阳门,从咖啡店后厨端了两盘下午茶回来。杨慧原本吓得魂都快飘了,一看见草莓蛋糕,眼睛还是不争气地亮了一下。

孟婆拿拐杖敲了敲地面,枯木枝条从杖尾长出来,交错编成一张小桌。柳染点了一张符,把点心用蓝火轻轻过了一遍,推到杨慧面前。

"吃吧。"

杨慧捧着蛋糕,手还在抖。

不远处,判官仍坐在案后批卷。青灯一盏盏挂在廊下,照得案上的生死簿像一层旧雪。他没有理会这边,笔尖在纸上一行一行走,仿佛忘川边的故事与他无关。

只有柳染注意到,孟婆开口前,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偃师的故事啊。"孟婆眯起眼,"要从很多很多年前说起。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偃师,只是个挨打挨饿的小木匠学徒。"

"他叫卢季同。"

夜深的柴房里,卢季同趴在破凉席上,时不时扭头看一眼自己被师父打肿的屁股。那地方又疼又胀,碰一下都像火烧。他饿得咕咕叫,手边没吃的,只好低头啃自己掌心的老茧。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莲儿端着一碗饭,偷偷摸摸溜进来。她先进门往外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才掩上门,摸出火折子点了蜡烛。

"师兄,快吃。"她把碗递过去,"刚从厨房偷出来的。"

卢季同眼睛一下亮了,接过碗就大口扒饭。米饭还热着,里头埋着一点咸菜和半块鸡蛋,他嚼得太急,险些噎住。

"慢点。"林莲儿坐在床边,"我让我娘拖着爹爹些时候,你别呛着。"

"莲儿,还是你和师娘对我好。师父今天要打死我。我不就偷懒了一会儿,少雕了几朵牡丹吗?"

"你还说?"

林莲儿往他肿着的地方拍了一下。卢季同疼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护住:"别打了,真疼!"

"疼你才长记性。爹爹让你雕的是县太爷的柜子,牡丹富贵荣华,要六朵才吉利。你倒好,刻了四朵就跑去看人耍猴。今天要不是爹爹连夜补上,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卢季同自知理亏,把脸埋进碗里继续吃。

那年林莲儿七八岁,个子小,手也小,管他却管得像个小大人。卢季同比她大几岁,偏偏总要她照顾,心里一点羞愧没有,反倒美滋滋。

吃完饭,他像献宝似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木偶。

巴掌大,胳膊腿用细线牵着,鼻子歪了一点,嘴也刻得不对称。可他递过去时,眼睛亮得厉害:"给你的。过几天师父带我进京,你在家闷,就玩它。"

林莲儿接过木偶摆弄了一下,眼圈却红了:"你和爹爹要去多久?我能不能一起去?"

"进京是去学手艺,又不是游山玩水,苦得很。"卢季同说到这里,忽然想逗她,拖长了声音,"不过听说京城的姑娘个个跟仙女似的。去一趟也好,过两年娶个京城姑娘回来。"

话音刚落,林莲儿脸色就变了。

她一把收了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不甘心,折回来对着他屁股狠狠拍了一下。

"去找你的京城姑娘!以后你被爹爹打了,我才不给你送饭,饿死你。"

卢季同疼得龇牙咧嘴,忙去拉她袖口:"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就是说说。心里想着谁,你还不清楚?"

"不清楚。"

林莲儿把木偶塞回他怀里,端着碗走了。

之后几日,她果然没再送饭。

直到进京前一夜,卢季同端着一碗师父分的鸡腿,拿着重新打磨过的小木偶,站在她门前,用脚尖踢了踢门。

"莲儿,我来给你送鸡腿。大的留给你。"

屋里没声。

"木偶我又磨了一遍,一个木刺都没有了,线也穿好了。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吧。"

他退了两步:"我真走了啊。"

门一下开了。

林莲儿红着眼眶出来,把鸡腿和木偶都收进去。她低头看了看木偶,嘴上不肯服软:"真丑。一点也不像人。你进京跟着爹爹好好学,别做这么丑的东西,爹爹知道了又要打你。"

卢季同见她肯收,立刻笑了:"知道了。我就知道莲儿你最好。"

他抬手想摸她的头,被躲了一下。可躲完,她站着没走,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到京城买些好吃的。"

卢季同打开一看,一根红绳,穿着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连一碗像样的面都买不起。

可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不够。他把荷包贴身收好,郑重得像收了一箱金银:"这可是好大一笔钱。我得好好藏着,别让土匪看出我是有钱的主儿。"

林莲儿破涕为笑。

第二日清晨,师徒二人的行李收拾好,在家门口告别。林莲儿拉了拉卢季同的衣角,小声说:"记得传家书。"

"可是我字写得丑,怕你不认得。"

"我不嫌弃。"

卢季同笑得很释然:"那行,我天天给你写。"

他快跑几步跟上师父,走远了,又忍不住回头看。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偷偷抬手擦眼泪。他摸了摸胸口装着三个铜板的荷包,步子忽然走得快了些。

孟婆讲到这里,停下来,伸手拿了一块草莓蛋糕。

杨慧听得眼睛都红了:"三个铜板,他还当宝贝收着。"

柳染没有说话。

她想起白卿那张写着"路上别久放,怕冰化了"的外卖单。凡人的喜欢,好像常常不值什么钱。只是一句备注,三个铜板,一只丑木偶,偏偏能让人记很多年。

她原本还攥着手机,趁孟婆讲得慢,偷偷点开白卿的朋友圈,想看看这个凡人平时都发些什么。结果翻来翻去,最新一条还是三年前的医学科普,标题写得又长又硬。

柳染小声骂了句:"无聊。"

下一瞬,她听见卢季同把三个铜板当成好大一笔钱收起来,手机从指尖滑下去,轻轻磕在忘川边的石头上。

她没有去捡。

不远处,判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又继续走。青灯底下,他的脸比平日更白些,也更远些。

"后来呢?"柳染问。

孟婆慢悠悠咬了一口蛋糕。

"后来啊,他们一别,就是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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