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演武场,林宸走得很慢。
一路上,目光黏在他后背上,震惊的,畏惧的,还有几道裹着杀意的。他数得清楚,哪几道来自林浩那一脉,哪几道另有其主。
可他不急。
穿过几条碎石小路,他拐进林家最偏僻的角落。
一座破院子。木门半掩,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院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风一吹,轻轻晃。
这就是他和妹妹住了三年的地方。
院角的墙根塌了半边,用几块碎砖勉强支着。屋檐漏雨,去年夏天,他拿唯一的木盆接了一夜的水。这样的院子,林家的下人房都比它体面。
林宸推门进去,插上门闩。
屋里很暗,角落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小晚常年吃药留下的味道。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闭上眼。
该算总账了。
心经运转,一缕气息顺着经脉游走,一寸一寸地查。
这具身体亏空得太厉害。气血两虚,丹田里那一点微薄的武气,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他一边查,一边在心里飞快地估算:要养回根基,光靠这具身体自己长,没有三五年不行。他等不起。
前世的他,什么样的身体没见过。可这具身体里的经脉,还是让他皱起了眉。
破。太破了。
三条主脉断了两条,剩下的也是千疮百孔。
不对。
他的"目光"停在一处经脉壁上。那里附着一层黑色的东西,像锈,又像霉。
凑近了看,那层东西是活的。趴在经脉上,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什么东西严严实实裹在里面。
茧的深处,透出一线微光。
林宸的心跳,漏了一拍。
阴煞腐脉散。
炼这门毒,要聚阴煞之气,配腐尸草,方子繁复,整个黑水王朝,只有地下黑市有得卖,价高得吓人。寻常人别说买,连名字都没听过。
可这东西,就长在他的经脉里。长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那碗参汤,他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参须都没剩下。
参须性温,补气养血。那是好东西。好东西里掺了阴煞腐脉散,就成了穿肠的刀。他当时只道是长辈疼惜,如今想来,那一碗汤里盛的,是一条早就织好的网。
走火入魔,经脉先灼烧,再碎裂,身体会提前报警。
下毒不一样。毒素麻痹经脉,人毫无察觉,一夜之间,天才变废人。
三年前那个晚上,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他刚练完功,林苍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宸儿,练功辛苦,补补身子。"
老人笑着把碗递过来。汤还烫。他当时真心实意地感激,接过来一饮而尽。
喝完那碗汤,他就从云端跌进了泥里。
林宸睁开眼。
屋里还是那么暗。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指甲却一根根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青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在林家,买得起这种毒,又有动机下手的,只有一个人。
他爹失踪后,父亲手里的族务,是林苍接的。他武脉一废,最后一点嫡系的分量,也落进了林苍的口袋。
恨意翻上来的瞬间,另一幅画面跟着浮上来。
小晚寒毒发作的夜里,他跪在林苍的院门前,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宸儿,不是老夫不帮你。"老人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家族灵药有限,理当先供给有潜力的子弟。你妹妹这寒毒本就难根治,浪费灵药,也是枉然。"
三声闷响,换来一句枉然。
他跪到膝盖发麻,跪到青砖上磕出三个浅坑。林苍院里的下人路过,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后来他不跪了。不是不想求,是明白了,跪着求不来任何东西。
林宸抹掉掌心的血,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边已经暗了。月亮升起来,清清冷冷挂在那里。
他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小晚靠近花圃,满园花草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所有人都说是巧合。年少的他也信了。
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多巧合。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像是拼命忍着,咳了两声,又硬生生咽回去。
林宸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是小晚。
她的寒毒,又发作了。每一次发作,她都咬死了不出声,怕吵醒他,更怕他为了给她求药再去跟人拼命。
林宸盯着那扇透出微弱烛光的窗纸,窗纸上那道瘦小的影子,正微微发着抖。
前世,他就是从这样一扇窗前冲出去的。冲出去的那一晚,什么都没拦住。
这一世,不行。
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