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醒来的时候,棺盖已经重新合上了。
眼前又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这次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很多东西。身下的玉片传来冰凉的触感,每一片的位置和间距都清晰地印在她背上。她数了数,一共九片玉,排列成九宫格的形状,正中那一片的中央微微下凹,像被人长年累月用指尖摩挲出来的。
她的左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试着抽出来,指尖蹭过一片粗糙的布料——是那件新郎喜服的袖子。谢迟的喜服还留在棺中。她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闻到极淡的血腥气从布料中渗出来,混着龙涎香的尾调。
枕在脑后的硬枕上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凸起——嵌在枕面里的玉片,刻着一个字。她沿着笔画的走向摸了一遍,摸出一个“迟”字。枕上刻着谢迟的名字。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方才棺盖被顶开又合上,但中间的过程她失去了意识。现在的她还在原来的棺材里吗?还是说,她已经回到了凤棺中?
她抬高手去摸棺盖内侧的符咒。指尖触到冰冷的漆面,顺着笔画慢慢地走——那朝下的钩子还在。这是那副被改过咒的棺。她仍在谢家的冥婚棺中。那么方才龙影顶开棺盖又合上,是为了让她看见那些东西之后重新封死?还是说龙影的力量不足以维持棺盖敞开?
血味更浓了。她低头往自己胸口看——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湿漉漉的衣料贴着她的皮肤,黏腻温热,正从心脏的位置向四周洇开。她扯开嫁衣前襟往里摸了一把,指尖收回时沾满了暗金色的液体。黏稠,沉重,带着比铁锈更古老的腥甜。
是她自己的血。
不对。是这具身体的。她花了三息时间纠正了这个念头——这具身体已经属于她了,血就是她的血。暗金色。她的血变成了暗金色。在千年前燕国的传说里,只有龙脉之主血脉觉醒时,血才会从鲜红转为暗金。
她从棺底摸起来。撑着手肘坐直身子的时候肋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她倒抽一口冷气,脑中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金銮殿的蟠龙柱,龙口中衔着的枪尖,枪尖上滴落的血珠。那是她的旧伤口在疼。时隔千年,魂魄里的伤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她忍着疼继续摸棺壁。左边、右边、头顶、脚下——棺底九片玉下面藏着一条暗沟,她的手指探进去,触到了什么冰凉圆润的东西。她捻起来凑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指尖传来的形状分明是一颗珠子。龙珠。龙息。
她把珠子攥在手心,龙珠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开,像一条小小的暖流顺着血管往上爬。暖流爬过腕间那道旧疤的时候猛地一滞,她感觉整条手臂的皮肤都麻了一下。紧接着,棺底那九片玉同时亮了起来。
青白色的光从玉片内部透出,微弱但稳定,像九盏幽冥中的灯。光芒照亮了棺内方寸之地。姜绾终于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古制嫁衣不知何时已经换下了那身谢家的冥婚红袍,锁麟针绣的凤纹正贴着她皮肤微微发烫。而她左肋的衣料上,一片暗金色的血渍正缓缓扩散。
光线也照亮了棺盖内侧的符咒。她仰头仔细辨认那些金粉写成的笔画,手指悬在半空跟着描摹——这套镇魂咒是她十七岁那年秋夜独自在钦天监地窖里研创出来的,每一笔都有它存在的道理。最后一笔改成朝下的钩子之后,整道咒的功效就完全反了。原本是“镇魂护脉”的善意符文,现在变成了“抽魂钉桩”的禁锢之术。
谁改的?
她把这个问题压下去,目光落到九片玉的光芒交织的中心点——棺底正中那片微微下凹的玉片上。暗沟就在它下面,龙珠就在她手里。她用拇指抵住玉片边缘往下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玉片向里翻开了。
玉片下面是空的。一个小方格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卷极细的羊皮纸,卷成筷子粗细,用一根红绳系着。她解开红绳展开羊皮纸,上面的字极小,却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面。字迹干枯潦草,像是用指甲沾着血在皮面上划出来的:
“谢氏每二十年猎一孤子,充太子名号,养至弱冠即杀之祭龙脉。吾为第六代祭品,名沈溯,被囚地宫二层十七年。若有后人见此信,速毁镇魂咒第九笔改道。龙魂被钉千年,再不释放,京城龙脉断,地陷三千丈,万民同殁。凤命之主当以血叩石壁,右三左七,上五下一,启暗门。”
血书的最后几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大概是写信的人力气耗尽时写的最后几个字。姜绾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塞进袖中。
她垂下眼看自己手心里那颗龙珠——暗金色的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鳞片的纹路若隐若现。她把龙珠按在棺底右三左七的位置,珠子自行滚了一圈,嵌进玉片间的缝隙里。
整副棺材向右平移了三寸。
摩擦声中棺壁左侧某处传来机括咬合的低响,沉闷缓慢,是千钧重的石制齿轮在转动。然后壁板向内侧滑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
阴冷的风从缝隙中涌进来,带着青苔和水汽。姜绾深吸一口气爬出棺材,脚踩上了实地。她回头看了一眼棺内——新郎喜服空空荡荡地铺在棺底,九片玉的青光已经熄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了那方寸之地。
她把龙珠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攥着羊皮卷的手微微发颤。
石制齿轮还在转动,源源不断的轰响从墓道深处传来,像整座地宫在她脚下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