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棺中侧身挤出来之后,姜绾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甬道里。
两侧的石壁仅隔一臂之距,她伸出两只手便能同时触到两边的墙面。石壁打磨得光滑如镜,触手冰凉,表面隐约有纹路——她将掌心贴上去,感受到极细的阴刻线条组成连绵的云纹。这是燕国皇陵的标准工艺,云纹的走势从入口向里收束,所有线条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终点。
她顺着甬道往前走了十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一片松动的地砖。砖面微微下陷的瞬间她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沙石簌落声,紧接着“嗖”的一声从她耳侧掠过——一根青铜弩箭钉进她身后的石壁,箭尾还在嗡鸣。她蹲下身子,心跳撞得胸腔发疼。这身体太弱了,刚才那几步已经让她气喘吁吁。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二波弩箭。伸手摸向刚才踩动的那块地砖,指尖探到底部,摸到一个浅浅的凹槽——槽里有东西。她抠出来一看,是另一枚龙珠,比棺中那颗小了一圈,颜色也浅一些,偏淡金色。握进掌心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清凉从珠子涌向四肢百骸,胸口那种闷胀感消了大半。
原来龙珠是布在甬道各处的“钥匙”,也是某种补给。她把第二枚龙珠也收起来,继续往前。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她踏出的第一步就踩到了汉白玉。光滑的白石地面从她脚下铺展开去,延伸向一片巨大的空间。穹顶隐没在黑暗里,她仰头看了很久也看不到顶。四壁嵌着夜明珠,幽幽的蓝光照亮了脚下一条宽阔的甬道。这才是真正的主甬道,宽度足够八匹马并辔而行,两侧排列着石像生——文臣、武将、瑞兽、侍从,按照燕国开国时的朝会仪仗次序站成两列,望不到尽头。
当她走近第一尊石像生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尊文臣像,手持笏板、头戴梁冠,袍服的褶皱与真人无异,显然出自极精湛的工匠之手。但那张脸被削去了。从额头到下巴整个平滑的凹坑,五官的位置只剩下浅浅的轮廓,像一张没有画完的脸在无声地看着她。她快步走向第二尊、第三尊——所有石像生的脸都被凿了。武将的铠甲完整,瑞兽的鳞片鲜明,唯独面容统一成了光滑的坑洞,在夜明珠的蓝光里显得格外瘆人。
谁凿的?为什么要凿?
她没有答案,但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谢家要抹去燕国的脸。凿去石像生的面容,就等于抹去了燕国那段朝代的记忆。后来者进入这座地宫时,只会看到一群无面的仆从拱卫着空荡荡的陵寝,不会知道他们曾经有过真实的姓名和面孔。
但不对。她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石像生底座上刻着的铭文——那些字还在。第一尊文臣像的底座上刻着“燕太祖开国元年元月,敕封丞相裴卓”。名字还在。身份还在。谢家只是凿去了脸,却留下了名字。是来不及磨掉,还是故意留着?
她蹲下去细看那行铭文,指腹摩过笔画。触感告诉她这不是阴刻,是阳刻——字是凸出来的。但打磨得太光滑了,手指划过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起伏。她凑近看,发现每个字表面都覆着一层极薄的金粉。金粉微微发亮,里面有一种极细的纤维在游动。
锁麟针。
她猛地站起来。锁麟针是绣法,怎么会刻在石头上?但她不会认错那些游动的金线——那是将锁麟针的针法运用在金石之上,让金粉在石刻表面形成活性的纹路。这是燕国皇室秘传的“金绣石”技,全天下会的人不超过五个。
石像生的脸被凿去之后,底座铭文上的金粉锁麟针仍在运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凿脸之后,又专门用金绣石技重新加固了底座的铭文。对方不想让人忘记这些人的名字,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他们的脸。
自相矛盾。
她把这个疑问收进脑子里,继续深入。主甬道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两侧的石像生数量超过了两百尊。她粗粗数了一下文臣武将的比例,和燕国开国朝会时的实际官员配比完全吻合。这座地宫的营造者显然对燕国宫廷了如指掌。
走到主甬道尽头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座双棺石台。
石台高于地面三尺,四面以白玉砌成阶梯。台上平放着两副棺椁——左边那副金漆描龙,右边那副朱砂绘凤。龙棺的棺盖已经掀开大半,里面空空如也。凤棺的棺盖紧闭,上面用金粉写满了符咒。
姜绾走上石台,目光落在凤棺的金粉符咒上。最后一笔的钩子朝上指着穹顶,是她原本的设计。有人在龙棺开盖之后又把凤棺的咒改回来了。她蹲在凤棺前,伸手去触那个向上的钩子,指尖刚碰到金粉,凤棺的棺盖就自己滑开了。
里面躺着一件嫁衣。
通体赤红,比她现在身上穿的那件古制嫁衣更古老。丝线里掺了金,暗处流光如水。袖口和领边绣着密密麻麻的凤纹,每一片羽毛都以极细的银线勾勒。那针脚她太熟悉了——锁麟针,双面绣,燕国宫廷的绝技。衣料上凤鸟的眼睛是嵌进去的,两枚黑曜石正对着她的方向。
在暗河折射的粼光里,那两枚黑曜石凤目轻轻眨了一下。
姜绾猛地退后一步。后腰撞上了龙棺的边沿,她回头去看空龙棺——棺底的明黄锦缎上摆着一柄剑。凤喙衔明珠的剑柄朝上,明珠里的虎符不见踪影。但剑身亮得惊人,刃口凝着一滴暗金色的血。
那滴血从剑尖坠落,砸在明黄锦缎上,“滋”地烧出一个焦黑的洞。洞的边缘蔓延出细密的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所经之处锦缎下方的石板开始震颤。石台在她脚下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暗河从头顶水晶的缝隙里倾泻而下,冰凉的激流浇灭了四壁的夜明珠。
姜绾在最后一线蓝光消失之前扑向凤棺,一把拽出了那件古制嫁衣。衣料入手沉重,锁麟针的银线硌着掌心,带着人体的温度。暗河水灌进喉咙的瞬间那件嫁衣裹住了她全身,温暖的力量从每一根丝线里涌出来。
然后石台裂了。
她坠入裂缝,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嫁衣。下坠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依稀听见龙吟——比前两次都更清晰,却多了一样东西:痛苦。像被千钧巨石压住的野兽在低咆,每一声都震得她骨头发麻。
坠落没有尽头。但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嫁衣里渗出的暗金色血丝缠上了她的手腕,沿着那道旧疤爬行了一圈,形成一个闭合的环。
那环的形状,是一枚凤喙衔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