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比对结果比预期快了一天。
段辉把鉴定文书拍在桌上时,会议室里五个人全盯着那页纸看。白纸黑字写着:青山村,杨婷,失踪时十二岁,青山小学六年级。死因:颅脑损伤。
余烬翻到第二页,杨婷的学籍照片贴在角落里。小姑娘瘦得下巴尖尖,藏青色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头发扎得潦草,碎发遮了半张脸。她站在班级合照最后一排边缘,微微缩着身子,像株长在墙角的草。
叶熠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两秒:"通知家属了吗?"
"下午去。"余烬合上文件夹,"你也去,心理疏导方面你专业。"
下午三点,车子停在青山村最深处一座院落前。院墙斑驳,荒草从墙根长到半腰。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响,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剥豆角,听见动静抬头,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警官……是不是婷婷有消息了?"
余烬把鉴定文书抽出来,平摊在手上:"杨宏,我们正式通知你,近日西郊山洪冲出的遗骸,经DNA鉴定,确认是你女儿杨婷。她在八年前已经遇害了。"
"遇害"两个字落地,他整个人剧烈震颤了一下,双腿瞬间脱力,重重跌坐在了院坝的水泥台阶上。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不可能……不可能……”
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肩膀剧烈颤抖,沙哑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间挤出来,像被生生撕碎一样。
“婷婷她只是跟我吵架罢了……她只是赌气罢了……她那么乖……她怎么可能会死……”
杨宏整个人从台阶上滑下去,后脑磕在门框上,浑然不觉。
余烬偏过头。院墙边一丛荒草被风吹弯,弯成弓形,终于从根部断了一截。他想起杨婷那张照片,也是这样低垂着眉眼,像随时会被折断。
村干部闻讯赶来,站在院外压低声音说:"杨宏命苦。爹妈走得早,亲妹妹出去打工被人骗了,一个人带娃没过几年也病死了。妹妹留下个奶娃娃没人管,亲戚想让杨宏养,可他那时候自己都养不活,只能送孤儿院。为这事亲戚全断了。杨宏脾气也越来越大了,家里冷得像冰窖,婷婷那丫头从小没享过一天福。"
叶熠没进院子。他站在门边,看着杨宏蜷缩的背影,忽然开口:"杨宏,杨婷出事那天晚上,你们吵了什么?"
杨宏浑身一颤,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她说……想去看看小表妹。我说去什么去。她顶了一句——我就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叶熠听完,转头看向余烬:"动机清楚了。离家出走去找表妹,山路上遇害。排查八年前夏天突然辍学,短期内离乡外出务工的十四到十七岁男性。青山村加邻村,这样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余烬已经转身往外走:"回局里调户籍。"
身后杨宏的哭声终于从压抑变成嘶吼。
余烬没敢回头,拉开车门时指尖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坐进去,重重关上。
走访第三天,村口老槐树下一个七十岁的老农晒着谷子,被问到那年夏天村里游荡的年轻人时,眯起眼睛想了想:
"有个邻村的小子,整天游手好闲,在这几个村的田埂上瞎转悠。叫张磊,十四五岁,书不读活不干,爹妈管不住。村里没人爱搭理他。"
余烬手里的笔没停:"后来呢?"
"打工去了。就在那小姑娘不见的那个月,突然跟着亲戚出去打工了,再没回来过。"老农敲了敲烟杆,"八年了,一次没回过。他妈逢年过节坐村口等,从没等回来。"
余烬合上登记本,看向叶熠。叶熠点了下头:"年龄、行为轨迹、离乡时间,全部吻合侧写。"
回局里调出张磊初中学籍照。照片里少年眉眼阴沉,嘴角下撇,站姿紧绷。李涛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孩子长了一副随时要惹事的样子。"
"不能凭长相定罪。"余烬把照片翻过去,"但他的行为轨迹——辍学、游荡田间、案发当月连夜离乡、八年零返乡——全踩在点上。片区筛完,符合条件的就他一个。"
段辉拍板:"申请跨省协作,查清楚张磊现在位置,依法传唤。"
信息两天后回传。张磊在江城一家建材厂打工,八年换了三个城市,全是工厂流水线上,不交朋友不惹事不回乡,安静得像不存在。
余烬盯着社保记录看了半天:"太干净了。每两三年换一个地方,社保断断续续,住集体宿舍。这是故意不留生活痕迹。"
"畏罪型潜逃典型特征。"叶熠说。
"出发。"
江城,建材厂换班时分。数百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从车间涌出来,面目模糊得像同一滴水汇进海里。
余烬在成品堆放区找到了目标。张磊比照片上高了一截也壮了一圈,皮肤是常年车间劳作的暗沉色,弯腰搬货的动作机械而麻木。混在人堆里完全看不出异样,就是最普通的打工青年。
余烬出示证件:"南城刑侦支队,依法传唤,请你配合调查一桩八年前的刑事案件。"
张磊搬货的手顿住。极短暂的一瞬——瞳孔缩了一下,指尖发力泛白,肩背肌肉绷紧。然后所有反应被强行压回去,他直起身,甚至带着一点茫然:"八年前的案子?我不懂。我一直在这边打工,从没惹过事。"
配合、无辜、挑不出毛病的标准反应。
余烬:"上车。"
警车返程时,张磊靠窗坐着,面无表情。叶熠坐在斜后方,观察半小时后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给余烬——训练过的沉默,预演过无数次。
审讯室,余烬坐主审位。
"八年前夏天你在哪?"
"在老家。后来不想读书了,就跟亲戚出来打工。"
"为什么刚好在青山村少女失踪当月离乡,之后八年不回去?"
"读书读不进去,家里管得又严。年轻人想往外闯很正常。"
"有村民证实你当年长期游荡杨婷必经的田间小路。"
"村里小路谁都能走,随便转转而已。"
所有反常都化成"普通""正常""巧合"。余烬抛出案发现场附近田梗的铁锹线索,张磊眼皮都没动:"农具乱放,我不清楚。"
三个小时,零破绽。
余烬起身出门,关门时听到张磊轻轻呼了口气,像卸了重担。
走廊里李涛揉眉心:"太稳了,八年心理建设滴水不漏。他在赌我们没实证。"
余烬靠着墙:"他说得对。目前全是间接证据——行为反常、时空重合、村民口述。缺乏实物定罪。"
叶熠走过来,手里夹着侧写笔记:"他现在不是侥幸,是笃定。他清楚山洪毁了现场,铁锹被卖了废铁。他赌只要自己不开口,我们就定不了他的罪。"
余烬睁开眼,看向走廊尽头段辉的办公室门。
"段队让分两批送检土壤。"他说,"第二批深层样还在物证中心。他是不是早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叶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们段队,做事从来要留后手。"
余烬没说话。他想起杨婷那张藏在档案里八年的照片,又想起张磊在审讯椅上的平静面孔。中间差的东西,是一把被当成废铁卖掉的铁锹,和一个十二岁女孩倒在泥土里无人知晓的黄昏。
"再审。"余烬直起身,"换打法。这次不用证据砸他,用他脑子里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