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二十分钟后，审讯室的门重新推开。
余烬坐回主审位，张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姿态没变，但余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紧张。
这一次余烬的语气完全不同了。没有压迫感，没有逼供的节奏，甚至没有指向性的问题。
"八年前的夏天，青山村的傍晚是不是很热？"
张磊眼皮没动："忘了，太久了。"
"田间小路两旁种的是早稻还是晚稻？"
"记不清了。"
"那条小路通往杨婷外婆家，中途是不是有一片荒坡，长满灌木和野草，平时很少有人走到那边去？"
张磊的指关节微微一紧："……不记得。"
余烬放缓语速："你从小在那一带长大，田埂、坡地、岔路口，闭着眼都该记得。你说全忘了，是你记性不好，还是不敢想？"
"就是记不清了。"
叶熠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在笔记本上快速写：选择性失忆。对有利信息清晰，对案发区域全部模糊。不是自然遗忘，是心理屏蔽。
余烬换了个方向："你说跟家里感情不好才不回乡。但你妈逢年过节坐村口等你，等了八年。你不想她？"
张磊的嘴唇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说你在外打工是为了讨生活。但你八年换了三个城市，每次两三年就走，不交朋友，不留联系方式。一个踏实打工的年轻人，为什么活得像在躲什么？"
沉默。比之前更长的沉默。
余烬看着他："你不是不想回去。你是不敢回去。你怕的不是村子，不是熟人，不是旧生活。你怕的是八年前那个傍晚，那条小路，那片你亲手挖过的荒坡。"
张磊的喉结滚了一下。
"刚逃出去的那几个月，半夜是不是总惊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叶熠在玻璃后记录：第一次卡顿，防御开始松动。
余烬没有再追问，语气反而更平了："你埋她的时候，土层很硬，徒手挖不动。你才跑回田埂找了把铁锹。那把铁锹是王大爷家地头的。这个细节——卷宗里没有，村民不知道，能说出来的只有亲手挖过那个坑的人。"
张磊猛地抬头，瞳孔震动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被余烬和玻璃后面的叶熠同时捕捉到了。
"你埋完她，回去铲平了田埂上的血迹，把铁锹插回原处。"余烬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王大爷第二天发现铁锹被动过，只当是谁借去用了。虽然那把铁锹后来卷了边，被卖废铁了——但你用它的痕迹，留在你自己脑子里，八年了，每天晚上闭眼就看见，对不对？"
张磊的呼吸开始粗重，手指死死抠住审讯椅的边缘，指节发白。
"八年了。"余烬一字一顿，"你躲了八年，藏了八年，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但你每天闭眼的时候，看见的还是那个倒在泥里的十二岁女孩。她从来没有放过你，你自己也清楚。"
审讯室里死寂了几秒。
“你自以为死无对证，但你埋尸时手部有自然脱落的皮屑、汗液，甚至微小的皮肤破损，这些都会留下含人体DNA的细胞。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封存了多处深层土壤样本，送往物证实验室检验。”
心理堤坝，轰然溃决。
长达八年的自我催眠，闭口死守，彻底崩塌。
不再否认。
然后张磊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哽咽。
"……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沙哑破碎。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叶熠在玻璃后面轻轻吐出一口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口供突破。
哭声持续了很久。
张磊的肩膀剧烈抖动，八年积压的东西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余烬没催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等着。审讯室的冷白灯光照在他后颈上，他盯着对面墙壁上一条细微的裂缝看了很久，数到第十二秒的时候，张磊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来。
终于，张磊放下手。他眼眶通红，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之前滴水不漏的冷静面具彻底碎了。
"那天傍晚……天还亮着，六点多的样子。我在田埂上坐着，看什么都烦。杨婷一个人走过来，背着书包，低着头在哭。"
他的声音干涩，断断续续，但每一个细节都开始往外吐：
"我一开始就是想拦她闹着玩。我说拿点钱给我上网，她说没有。我说那你陪我说会儿话，她害怕，要绕开我走。我就拉她书包带子……她越躲我越来气，觉得自己没面子。拉扯的时候她往后退，脚下踩空了，后脑磕在田埂边的土块上……"
张磊的声音断在这里，浑身发抖。
"咚的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我当时吓傻了。脑子一片空白。我把她拖到那片荒坡里，徒手刨土，手指磨破了也没感觉。后来发现刨不动，才跑回去拿王大爷家的铁锹。挖完坑埋了她，又铲平了地上的血，把铁锹插回原处。"
"回家偷了钱，连夜坐车走了。这些年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
他最终的声音细如蚊蚋："我以为躲久了就没人记得了。改了名字，打了几份工，不跟任何人深交，不惹事不犯错。我就是想做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可是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那声'咚'。"
供述完毕。所有只有亲历者才知道的细节——田埂位置、铁锹来源、埋尸深度、铲除血迹——全部与侦查还原结果百分百吻合。
余烬合上笔录本，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审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张磊断断续续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