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熠从隔壁推门出来，递过来一杯热水："审完了？"
"嗯。"余烬接过水杯，热水透过一次性纸杯壁暖着掌心，他握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供了铁锹的细节，和王大爷的回忆完全对得上。埋尸深度、铲平血迹的位置——只有亲手干过的人才知道。"
"证据链闭环了。"叶熠靠在旁边墙上，镜片反着走廊的白光，"段队的第二批土壤样本就算什么都没检出来，也不影响定罪了。口供加间接证据链，法庭上站得住。"
余烬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他侧过头看向叶熠："你全程在玻璃后面盯着，有没有看出别的？"
"什么别的？"
"比如——"余烬顿了顿，
"他供述的时候，提到'把她拖到那片荒坡'，用的是'拖'。如果只是失手推倒致死，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跑，不是拖尸埋藏。他在冲突升级的过程中，恐惧压倒了理性，但埋尸的动作却有一定的顺序性——先拖、再挖、找到工具、回来填平。慌乱里的条理，说明他当时的心理状态不是'完全失控'，而是'失控后立刻转入自保模式'。"
叶熠看了他两秒，微微点了下头："观察力不错。"
"干这行练出来的。"余烬把空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去跟段队汇报。"
两人并肩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经过审讯室门口时，里面张磊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变成沉闷的吸气声。余烬脚步没停。
段辉听完汇报，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几秒："口供录完，移交预审。第二批深层土壤样本照常送检，无论结果如何，走完程序。"
"明白。"
余烬站在段辉办公桌前，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段队，七一一案的原始卷宗……"
段辉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余烬身后的叶熠。
"你也要看？"段辉问叶熠。
"如果允许的话。"叶熠说，"两份案卷的作案半径高度重叠，我建议并案分析。"
段辉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卷宗。卷宗边角磨得发白，脊线开裂，用透明胶带贴过。他推到桌子边缘："拿去吧。看完告诉我你的判断。"
余烬双手接过卷宗，牛皮纸粗粝的触感让指尖微微发涩。
"电子档我翻过很多遍了。"他说，"但纸质版——您封了八年，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现在打开了。"段辉靠回椅背，"看仔细点。有些东西扫描的时候扫不进去。"
余烬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钢笔手写的"七一一案（林小雨失踪案）"几个字已经褪色，但笔画依然清晰。他把卷宗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叶熠跟在后面，经过走廊拐角时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电子档翻过很多遍——翻出什么了？"
余烬脚步不停："排查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两圈，旁边打了个问号。段队没写过备注，但那个问号画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
叶熠跟上来和他并肩："你怀疑那个人和杨婷案有关？"
"不知道。"余烬推开办公室的门，"所以才要看原始的。"
晚上十点，刑侦支队二楼的办公室只剩一盏灯还亮着。
余烬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七一一案的原始卷宗。牛皮纸封面打开后，里面是厚厚的几叠纸——手写勘查笔录、村民走访底稿、失踪人口登记表、排查名单、协查函复印件，全部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叶熠坐在对面，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
卷宗的前半部分和电子档一致：林小雨，女，十三岁，青山村人，初一学生。失踪当天傍晚去村口小卖部买文具，此后失联。家属次日报警，段辉带队排查了周边三公里范围，半个月内走访了青山村及邻村全部常住人口，无果。
但翻到排查名单那一页时，余烬停住了。
A4纸打印的名单，上面列着当年青山村及邻村所有十四到十八岁的男性。每个名字后面有手写的备注——"在校"、"务农"、"外出务工"、"随父母迁居"——是段辉当年逐户核实后的记录。
名单中间，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两圈。
赵远。青山村本村人，当年十六岁，辍学。备注栏写着："长期游荡，无固定职业，案发后三日出省务工，去向不明。"
红笔的笔尖在"去向不明"四个字下面停顿过，留下一个短促的划痕。旁边打了个问号。
余烬抬起头："赵远。这个人电子卷宗里也有，但备注栏'去向不明'四个字被涂黑过。"
叶熠凑过来看了一眼："涂黑？"
"电子档是扫描件，扫描之前有人用墨笔把'去向不明'盖住了，扫描出来是黑色方块。我以为是被污损了，现在看来——"
"是故意遮的。"叶熠接过话头，"段队亲手封的卷宗，也是段队亲手涂的？"
余烬往后翻。后面还有几页：一份申请跨省协查的发函底稿，协查目标指向赵远，但没有回函记录。一份当年的手机话单调取记录，赵远的号码在案发次日注销。一份银行流水调取记录，赵远名下账户在案发后第三天被取走全部余额，此后再无任何交易记录。
然后所有线索在同一时间断了。
余烬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段辉手写的案情总结，下面一行红笔——"线索中断"。
和电子档一样。
但余烬凑近了看，在"中断"两个字的笔迹下面，红笔的笔尖有一个极轻的停顿，压出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凹坑。像是一个人写完了之后，又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段队今天说，他每年都查。"余烬把卷宗合上，"但他查的结果，没有写进卷宗里。"
叶熠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说明他查的那些东西，不能写进去。"
"为什么不能写？"
"要么没有实质进展，写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没能力续查。"叶熠重新戴上眼镜，"要么有进展，但进展的方向不适合落在纸面上。"
余烬看着面前合上的卷宗，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风敲着玻璃，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明天开始，我要重新排查青山村。"他说，"以杨婷案的名义，但带上赵远这个方向。"
叶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停车场："你怀疑赵远是七一一案的真凶，但和杨婷案无关？"
"两个案子间隔四个月，同一片区域。"余烬也站起来，"张磊是杨婷案的凶手，已经在审讯室交代了。林小雨的死，张磊的口供里没有提到。如果赵远是林小雨案的凶手，他在杨婷案发生前四个月就已经跑了。杨婷案和他没有交集。"
"那你在找什么？"
余烬走到窗边，和叶熠并肩站着。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肩背宽阔，一个身形清瘦。
"我在找当年段队查到了什么，让他选择把这本案子封了八年。"余烬说，"我在找一个'去向不明'的人，去了哪里。"
余烬盯着那半个问号看了很久。
"段队当年追赵远追了三个月，精力全部投在那条线上。但在这张副页上，还有另一条线索——'骑自行车的外村少年'。这条线索没有被追查，因为当时赵远那条线的优先级别太高了。"
叶熠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半个问号："如果没有赵远那条线，段队当年可能先查骑车少年。但赵远跑得太快了——全队所有精力都被带走了。等到赵远这条线彻底断了，再回头想查骑车少年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记忆模糊了、线索消磨了、人走了。"
余烬把纸片重新夹回卷宗里："明天开始，重新查这条骑车少年的线索。以杨婷案的名义，方向对准张家坝。"
叶熠站起身，走到窗边："骑车少年在张家坝出没，和杨婷案的凶手张磊是同一个村的人。间隔四个月，同一片区域，两个凶手先后作案——一个被抓了，一个还悬着。"
"所以段队当年在'线索中断'下面留了那个凹痕。"余烬也站起来，"他知道还有一条线没走完，但当年已经走不下去了。"
余烬转身往门口走，"收工。明天一早，张家坝。"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两个人站在窗边，中间隔着八年的卷宗，两桩悬案，一条还没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