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那句话来得太突然，苏小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到发间的玉簪。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对方既然一眼看出她是坠崖之人，还安然站在这里，说明要么没有恶意，要么就是修为高深到根本不怕她反抗。
"婆婆好眼力。"她松了手，从篱笆外微微欠身，"晚辈确实从崖上跌落，侥幸活了下来。不知这里是何处领地，可否容晚辈歇一歇脚？"
老妪笑了一声，转身继续侍弄她那片药圃，摆摆手道："进来坐吧，山野之地没什么规矩。门口有水缸，自己舀一瓢喝。"
苏小木推开竹篱门走进去，小院比外面看着要整洁许多。石阶缝里一丝杂草都没有，簸箕里的草药被晒得恰到好处，几味药材她认得出来，都是些寻常的止血散、清热草，品阶不高但处理得极干净。花斑猫从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瞥了她一眼又趴下了，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两下。
她舀了瓢水喝了，清冽甘甜，入喉后丹田里那枚气旋纹丝不动——只是普通山泉水。她放下瓢，走到药圃边蹲下来看。老妪种的草药虽然都是低阶品种，但每一株都长得极精神，叶片饱满颜色鲜亮，比外门药圃里那些精心养护的灵草也不遑多让。
"婆婆种草药很有一手。"苏小木由衷道。
老妪头也不抬："跟你自己比呢？"
苏小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敢比。婆婆的这些药，光是那股生气就比我养的强。"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外门药圃的灵草虽然品类更高，但多是"养着"而非"种着"，药草们蔫头耷脑的居多，哪有眼前这片药圃里勃勃的生机。
老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看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再一次扫过苏小木的发间，这一次停留得更久。苏小木心头一跳，那支青莲簪此刻就插在她发髻里，她方才忘了取下来。
"簪子不错。"老妪淡淡道，"也是从崖底捡的？"
苏小木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个初次见面的老妇人，她生不出太多防备的心思。或许是因为对方那双眼睛里没有外门那些人惯有的算计和打量，干干净净的，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后辈。
"捡到了就是你的缘分。"老妪没再多问，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老婆子煮了茶。"
茅草屋里面比外面还要整洁，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晒干的花草和几只旧陶罐。老妪从灶台上提起一把黑陶壶，往两只粗瓷碗里倒出碧绿色的茶汤，茶香清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
"尝尝，山谷里采的野茶。"
苏小木捧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丹田里那枚气旋轻轻跳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又喝了一口，这次明显感觉到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得快了几分，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有助益。
"婆婆这茶……"
"山野之物，算不得什么灵茶。"老妪也端了碗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身上有伤，虽然好了七七八八，但经脉里还留着些淤塞，这茶帮你通一通。"
苏小木心里一凛。她自认为伤势已经痊愈，但对方一眼就看出了经脉里残留的淤塞，这份眼力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更高。她放下碗，端正了坐姿："晚辈失礼了，还不知婆婆如何称呼。"
"老婆子姓柳，以前在丹霞峰上给人看火。"老妪笑了笑，"后来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就搬到这山旮旯里自己过。"
丹霞峰。苏小木握紧了碗沿。那是内门五大主峰之一，以炼丹闻名，峰上随便一个杂役弟子都比外门管事有脸面。柳婆婆说她是"给人看火的"，但能留在丹霞峰上的人，谁不是炼药的好手？
"婆婆，晚辈想跟您请教一个问题。"苏小木斟酌着开口，"您种的那些草药，虽然是低阶品种，但每一株的灵气都收束得极好，几乎没有散逸。晚辈种灵草时总控制不住灵气外泄，有什么法子能改？"
柳婆婆端着碗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笑意："你倒是会问。方才还没进门就看出了门道，不枉在外面药圃里蹉跎了那几年。"
苏小木一惊："您知道我是哪个宗门的？"
"暮云崖上头，方圆百里也就清虚宗那一脉。"柳婆婆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你身上穿的外门弟子服虽然破旧，但襟口的云纹绣样错不了。"
苏小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磨得发白的外袍，苦笑了一下。难怪对方什么都不问她，从衣服就能看出来路。
"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答案其实简单。"柳婆婆放下碗，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灵气会外泄，是因为你眼里只有灵草本身，忘了它脚下那片土。"
苏小木怔住了。
"天地之间的草木，根扎在土里，灵气从土中来，最后也要回土中去。你浇水施肥的时候，灵力跟着水渗下去，土会替你把散的灵收回来，再缓缓喂给草根。你管的是上面那一截，真正做事的是下面看不见的根。你懂了吗？"
苏小木坐在竹椅上，盯着碗里碧绿的茶汤，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打进脑子里，像种子落进湿润的土里。她想起灵田空间中那眼灵泉，泉水渗进黑土后确实会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她一直以为是空间本身的功效，现在想来，或许那片土地的"活"才是关键。
"晚辈受教了。"她站起身朝柳婆婆行了一礼，郑重其事。
柳婆婆摆摆手，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丢给她："里面几样草药种子，都是市面上寻常东西，你拿去练手。要是种活了，下回来带两株给我瞧瞧。"
苏小木打开布袋一看，里面躺着五六种种子，其中两种是她在《百草图谱》上见过但没有的——碧心草和霜玉藤。算上这两种，她手头的灵草种类就能凑到九种，只差一种就可以升级灵田了。
她攥紧布袋，眼眶微微发热。自从坠崖以来，这是头一回有人平白无故对她好，不问缘由、不求回报。
"婆婆，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天快黑了，山谷里夜路不好走。"柳婆婆起身去收台阶上晒着的簸箕，"你要是不嫌弃，屋里那张旧榻凑合一宿，明早再走。"
苏小木用力点了点头，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去帮柳婆婆收草药。花斑猫从台阶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两圈，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她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猫眯起眼睛，尾巴竖得高高的。
暮色从山谷两端漫上来，把小小的茅草屋笼在一片橙红暖光里。苏小木抱着收好的簸箕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七八天里经历的一切，比她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多。
夜里她躺在旧榻上，隔壁传来柳婆婆均匀的呼吸声。她闭着眼睛，指尖触着怀里的玉簪，在心里把柳婆婆白天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她忽然灵光一闪——柳婆婆给她的种子里有一味"珍珠草"，而在《百草图谱》的分类里，珍珠草和月光苔虽然外形不同，根系结构却几乎一样，从药理上说可以算作同一科属。
可她缺的是第十种。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忽然想到柳婆婆屋里挂着的那几串干花草，其中有几串她不认识，但挂着的地方正对着朝阳，是晾晒灵草最讲究的位置。
明天天亮，她或许可以开口问一问，那些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