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赶在日落前进了落云镇。
主街只有一条,青石板被行人踩得油亮。街两边铺子大多半掩着门,这时候已没什么吆喝了。
她在镇上慢慢走了一圈。
最好的酒楼在街心,三面临街,二楼有窗。若谢临川到了,多半会去那里。
她便挑了酒楼斜对面的一间客栈,房间窗户正好能望见酒楼大门,以及二楼半扇临窗的位置。
不算刻意,也不至于漏看。
第二日,沈清醒得极早。天还没亮透,她已坐在床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街上渐有零散人声。卖柴的,送菜的,赶驴的。一个修士带着剑经过,也没几个人多看。
这镇子离玄天宗不算太远,有修士并不稀罕。
沈清只坐在窗边,时不时看一眼街面。一直等到午时四刻,街上人渐渐多起来,她才起身下楼。
还没走到主街中段,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小圈人,松散地站在街边,偶尔低声议论几句。
沈清没往里挤,只站在一个卖香烛的摊子旁,借那点遮蔽往里看。
一家药铺被砸了。药材翻了一地,从门口一直撒到街边。柜台翻倒在堂内,半扇门板斜挂在门框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坐在门槛上,半边脸肿着,眼角有干涸的血痕,怀里抱着一个摔碎的药罐,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刘四这回真不是个东西.....”
“人家不肯搬,就砸店。镇守也不管。”
“嘘,小声些。他姐夫就是镇守,这条街上谁不知道。”
“周伯也是,一个人守着这破铺子十几年,图个啥呢......”
沈清看向药铺里面。柜台的抽屉被人拉开过,有两个已经掉出来。墙上一处浅灰印子很旧,像有东西在那里靠了很久,忽然没了。
她忽然开口,问旁边一个提菜篮的妇人:
“阿婶,这老人家得罪谁了?”
那妇人看了沈清一眼,见是个年轻女修,衣裳虽旧,倒还齐整,便压低了声音:
“还能是谁?刘四。镇上的混子,仗着姐夫是镇守,总逼人搬铺子。周伯不肯把铺子让出来,他就带人来砸。”
旁边一个壮年小伙接话:
“还不止这回。上月也来过一回,周伯报了官,没用。官差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沈清:“没人管?”
“管不了。”妇人叹气,“前几年还有人说去玄天宗告,可那刘四手里有块玄天宗外门腰牌,告也没人理。”
沈清没再问,慢慢朝药铺走过去。
周伯没有抬头。直到沈清蹲在他面前,他才慢吞吞地看她。
老人的眼睛很浑浊,像被药火熏了很多年。
“老人家。”沈清轻声说,“你柜台后面靠墙那个位置,原本放着什么?”
周伯怔住。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手指慢慢收紧了怀里的碎药罐。
“我……”他撑着门框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
沈清伸手扶他。
周伯借力站直,踉跄着朝柜台后走。他弯下腰,去拉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已经被砸得变了形,卡了两下才拉开。
可里面空了。
底部那块深色绒布上,留着一圈很浅的圆印。
周伯的手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死死盯着那空掉的抽屉。
“老人家。”沈清平静道,“丢的是什么东西?”
周伯的喉咙滚了一下,终于发出声音:“那是我儿子的......遗物。”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重重咳了两声。原本围在门口的人立刻散开。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带着两个手下闯了进来,腰间挂着一块铜牌,制式仿若玄天宗外门,下面还多坠了块小木牌,刻着“镇守府”三个字。
刘四看都没看沈清,抬腿便踹在歪倒的门板上:
“周老头,想清楚没有?铺子到底什么时候搬?”
门板“砰”地拍在墙上,灰簌簌落下。周伯像被这一脚踹在身上似的,整个人一缩。
沈清没有出声。
刘四似乎很享受这种沉默。他叉着腰,脸上肥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缝:“早说让你搬,你不听。现在好了,铺子都成这样了,还能做成药铺吗?”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周伯慢慢站直,一步步朝刘四走过去。他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你把那东西还给我。”
“哎哟,”刘四“啧”了一声,“什么那东西?我可不知道。”
“是你拿走的。砸柜台的时候。”周伯盯着他。
刘四脸上那点笑意没变,反倒更腻了:
“周老头,你可别瞎说。你那破铺子里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周伯的嘴唇抖了抖,终究没发出声来。
沈清站在歪倒的柜台边,目光极快地扫过刘四腰间那块腰牌。
那东西太新了。
玄天宗外门三年一考。若真是正经持牌弟子,牌子早该被衣料磨出温润的旧光。
可这一块,没有。
沈清心里有了计较,慢慢拍去袖口沾上的灰,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声音开口:
“玄天宗......外门,不是不准借宗门之名欺压凡人么?”
刘四这才转过脸来看她。
他上下打量一圈,见是个年轻女修,衣裳陈旧,浑身上下没一件像样的物什,心先放下大半:
“哪来的小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沈清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道:“我前几日还在想,玄天宗怎么也是五宗之首,规矩一定极重。像这种戴块外门腰牌就敢当街打砸的,若被上面知道了,怕不是......要废修为的?”
刘四脸色变了一瞬:“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我吓你做什么。”沈清垂眼望着地上散落的药材,“我又不是玄天宗的人。”
沈清转过身,对周伯道:“老人家,我来时看见镇口告示栏上贴着东西,说玄天宗近日似乎派了巡察使下来,专查外门弟子风纪。”
她这话是对周伯说的,可每一个字都落在刘四耳中。
“不知如今走到哪儿了。”
刘四的眼神明显抖了一下。
四周安静下来。看热闹的人不再交头接耳,反倒退得更远了些。
刘四左右看了一眼,嘴硬道:“什么巡察使!老子没听说过!”
可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有底气了。
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人踩在细碎的药材上,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