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毒辣的日头烤得大地发烫，周遭的树木都无精打采地垂着枝叶。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路过的几个，也被晒得蔫头耷脑，纷纷躲在阴凉处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哎，你听说了吗？太初宗百年一开山门，要在奉天城招新了。要不咱们也去碰碰运气？”
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推了推身旁的汉子。
“想得太美了！”
那人翻了个白眼，“太初宗那种仙家大宗，岂是咱们这等凡夫俗子能进的？就算去了，也不过是给人家名门子弟当垫脚石的命，不去不去。”
旁边一位大婶磕着瓜子，撇了撇嘴附和道：“就是啊。那报名点还在奉天城，咱们这偏远地方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散了吧散了吧，热死个人，我还得回去哄孙子睡午觉呢。”
大婶挥着手驱散了众人，正欲关上自家棚屋的门，却见一个戴着破旧斗笠、身穿烟青色长袍的少年走了过来。
“姐姐，请问去奉天城该怎么走？”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
他脸上抹着几道黄泥，衣服也脏得看不出本色，可那张脸却生得极其白净，笑起来眉眼弯弯，唇边还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透着股与这腌臜地界格格不入的干净。
大婶狐疑地打量着他：“奉天城远得很哩，你一个半大孩子，去那边做什么？”
“家里亲人都没了，去奉天城寻个活计，好养活自己。”
少年垂下眼，声音低柔，身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破旧行囊，腰间插着几面不知名的残破小旗。
“可怜的孩子。”
大婶叹了口气，指了指前方，“顺着这条官道直走，穿过前面的林子，再绕过两条溪就到了。只是近日奉天城人多，官兵盘查得严，你当心些。”
“多谢姐姐。”少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融入了刺眼的阳光里。
三日后，奉天城。
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太初宗的招新报名点设在最繁华的闹市中央，周围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穿着玄青锦袍的男子像泥鳅一样，艰难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长长地喘了口气。
“疯了……简直是疯了。不愧是太初宗，这阵仗能把人活活挤死。”
男子看着手里空白的卷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太初宗的规矩极其古怪：三人一队，先过生存赛，再过淘汰赛。
“这都什么规矩？还要分小组？”
男子环顾四周，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早就结好了伴，他一个散修，上哪儿去临时抓两个倒霉蛋凑数？
正发愁间，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胖子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庄主！可算找着你了！”
男子白眼一翻，咬牙切齿：“三蛋，我说了在外面别叫我庄主！”
“哦哦，抱歉……老爷！不不不，渊哥！”
胖子抹了把汗，一脸殷勤地递上一个油纸包，“渊哥，你要的浮春鸡，刚出锅的，还滋滋冒油呢！”
扶渊眼睛一亮，一把接过鸡腿，刚张开嘴准备咬下去，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手里的鸡腿，又看了看三蛋，眼神变得极其意味深长。
三蛋被他看得发毛，连连后退：“渊、渊哥，怎么了？”
“我忘了还有你。”
扶渊一拍大腿，笑得像个反派，“你跟我组队，还差一个人。随便从街上拉个倒霉蛋进来凑数就行了，哈哈哈哈，我真是个天才！”
“不要不要不要！”
三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扶渊的大腿，“渊哥您大发慈悲放过我吧！太初宗的考核是要死人的啊！你武功那么高，用不着拿我当炮灰啊！”
扶渊笑眯眯地将他拎起来，半威逼半利诱：“低调。有我在，你死不了。只要你签了这个名，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三蛋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稀里糊涂地在卷宗上按了手印。
扶渊满意地拍了拍手，刚想咬一口鸡腿慰劳自己，却发现手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层油光。
“老子的鸡腿呢？！”
“什么鸡腿？渊哥，您手里不是……”
“我的浮春鸡！哪个不长眼的贼敢偷到老子头上！”
扶渊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不远处——
一个穿着烟青色长袍的少年，正蹲在墙根底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偷腥的仓鼠，正美滋滋地啃着那只浮春鸡。
包鸡腿的油纸上，还印着一个刺眼的“春”字。
扶渊一个健步冲过去，一手死死按住少年的肩膀，另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
“哟，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做贼？”
少年满脸脏污，下颌被捏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在被触碰的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立刻用顺从掩盖了过去。
喉结滚动，“咕噜”一声将嘴里的鸡肉咽了下去，然后极其淡定地举起手里还剩一半的鸡腿。
“吃都吃了，剩下的还你。若是不满，要不我吐出来给你接着？”
说完，他还真作势要干呕。
但因为下颌被死死掐着，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配上那张沾满油污的脸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疯气。
三蛋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渊哥，他看着怪可怜的，衣服都破成这样了，要不我再买一只就是了……”
说着，三蛋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想悄悄塞给那少年。
可还没等他伸出手，扶渊只是微微侧目，一个眼神扫过去，三蛋便觉得后颈一凉，手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动弹。
扶渊没理会三蛋，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腰间那几面残破的小旗上，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化作一抹深沉的暗色。
竟然是个同道中人。
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用拇指指腹在少年下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他才缓缓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多大了？叫什么？”
少年揉了揉被捏红的下颌，声音软糯：“十四，宋倦。”
“宋卷？”扶渊挑眉。
“倦怠的倦。”
扶渊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行，看你穷得连饭都吃不上，鸡腿就算了。只要你在这卷宗上签个字，跟我进太初宗，我不光不要你赔，还管你一日三餐，包吃包住。”
“包吃……”
宋倦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极其纯粹的光。
他一把死死攥住扶渊的衣袖，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那……管饱吗？”
“管饱。”
“我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