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签名后,扶渊将卷宗往怀里一揣,脚步轻快地蹦跶向报名点。
端坐在案后的白发老者似是被这份没心没肺的鲜活气扫了一眼,他眼皮微抬,接过卷宗,将一枚代表队伍的信物推了过去,声音苍老而淡漠:“明日卯时,过时不候。”
“得嘞!”扶渊笑眯眯地应下。
既然要等到明日卯时才正式开始,今夜是非得在奉天城落脚了。扶渊捏了捏早已干瘪的荷包,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一想到即将踏入仙门,那点苦闷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客栈时,那点乐观又碎了一地。不是高悬着“客满”的牌子,便是价目高得令人咋舌。
“我的老天爷……”
扶渊倒吸一口凉气,“奉天城的物价也太黑了。开三间客房的钱我肯定是没有了,可咱们以后好歹是仙家弟子,总不能真去挤马厩吧?”
他转头看向三蛋,三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一摊,表示自己的钱包比身上的单衣还要单薄。
扶渊无奈,只好将目光投向队伍里的最后一人。
看着宋倦那身破破烂烂、沾满黄泥的衣裳,扶渊眼底浮现出一丝怜悯,轻叹了一声。
也是,若是有钱,怎会连件蔽体的衣裳都置办不起,连只鸡腿都吃不上?
“怎么了?交完卷宗后,咱们还要做什么?”宋倦舔了舔刚才啃鸡腿时沾在指尖的油渍,眼神无辜。
“找客栈入住,明日卯时还要去集合。”
“那还磨蹭什么,喏,我看那间酒楼就极好。”
宋倦抬起沾着泥巴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酒楼。
扶渊眼疾手快地将他那只手按下来,压低声音道:“你疯了?那地方看着就不是咱们能消费的!我身上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两银子了。”
“没事,我有钱。”宋倦满不在意地开口。
“切,你能有什么……”
扶渊刚想打趣,却见宋倦直勾勾地盯着他,“多少?”
“一百两。”
……
看着扶渊脸上那三分惊讶、三分讥讽、四分怀疑的复杂神情,宋倦懒得废话,直接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荷包扯下来,扔进了他怀里。
那荷包是用极其名贵的云锦缝制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雪莲,针脚细密,风霜高洁的姿态活灵活现。
且不说这绣工,单是这料子,便价值不菲。
扶渊下意识地掂了掂那荷包的重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不可置信的神情从脸上蔓延开来。他猛地一拍大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哥!亲哥!你怎么不早说!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宋倦挥了挥那漏风的袖子,大摇大摆地朝那座酒楼走去,头也不回:“还不跟上?”
“得嘞!”扶渊和三蛋异口同声,点头哈腰地跟了上去。
意料中狗眼看人低的戏码并未上演。小二见这少年出手阔绰,态度恭敬至极,一路将三人请上了二楼的天字号房。
——
奉天城的另一端,长街熙攘。
一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灵气屏障,将拥挤的人群无声地推开。他似乎极度厌恶与人触碰,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
“呵,每次有你在的地方,人都这么多。”
黑衣男子转头,对身旁的人说道。
那人穿着一身藕花色锦袍,生得极为清隽。
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好,可眸色却极淡,像淬了冰的琉璃,漂亮是漂亮,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漠然。
浓密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墨发被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腰间挂着一枚琉璃玉佩,衣摆处用银线绣着几朵雪莲。
在这红尘浊世中,他烨然如神人,不染一丝凡尘,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因他而变得冷寂。
那男子停下脚步,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眼眸微沉。
但很快,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仿佛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玩具。
“怎么了?怎么不走了?”黑衣男子皱眉,“这里人多,我们还要赶去霏颐楼赴宴。”
“荷包没了。”向鹤庭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恼怒,反而透着几分玩味。
江粼“嚯”了一声,满脸诧异:“还有人敢偷你向家的东西?是不怕死,还是个愣头青?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没注意。”
向鹤庭垂下眼睫,语气漫不经心,“不过无妨。荷包上有家徽,我还施了追踪的法术,想找随时能找到。只是……现在,不该浪费在这些铜臭之物上。何况里面也没几个钱。”
——
沁德楼内。
扶渊难得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柔软的大床上滚来滚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不愧是沁德楼的天字号房啊……什么时候咱们岱渊山庄也能这么阔气就好了。”
“咚、咚、咚。”
房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
扶渊一边感叹着“这门用的木头真好,敲起来都好听”,一边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淡蓝色长袍的少年。
他显然是刚沐浴过,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后颈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洗去了一身泥污后,那张脸白得晃眼。
这少年生得极好,虽还未完全长开,但眉眼已经能窥见日后的惊心动魄。
眼尾天生带着一抹极淡的红晕,配上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在水汽的氤氲下,透出一种不自知的秾丽。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温热的水汽,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扶渊的眼里。
“……请问,你是……找谁?”扶渊结巴了一下。
少年歪了歪头,理所当然道:“找你啊。”
扶渊刚想问“我们认识吗”,目光却死死盯住了少年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捧住宋倦的脸,又揉又搓。
“没想到你洗干净了还怪水灵的!我还以为你一直乌漆麻黑的呢。你刚刚……不会很久都没洗过澡了吧?”
“嗯。”宋倦任由他捏着,眼神有些飘忽。
“那你还挺厉害。”
扶渊心里暗自嘀咕,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张脸上流连。
这小子长得也太勾人了,尤其是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配上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简直像只刚出浴的狐狸。
要是个女娃娃,绝对是那种倾国倾城、能让人倾家荡产的祸水。
嘶……要是把他卖到那种地方,是不是能赚很多钱?
宋倦似乎察觉到了扶渊那极其危险的目光,有些恼火地伸手,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我饿了,要吃饭。”
“……兄台,你不是刚刚才吃了加了三个蛋的五碗阳春面、三个大肘子、两碟红烧排骨,还有一整盘糖醋鱼吗?”
扶渊揉着被掐痛的腰,目瞪口呆,“你是饕餮转世吗?!”
宋倦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睫。
他没说出口的是,凡人的食物根本无法填补《焚道诀》带来的那种深渊般的饥饿感。
那功法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必须不停地吃,用食物的热量去填补经脉里那种仿佛要将自己烧成灰烬的空虚。
扶渊看着宋倦疯狂进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闪过一丝极深的探究。
这小子的身体像个无底洞,绝不是普通凡人该有的胃口。
就在这时,宋倦突然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焚道诀》的反噬,并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