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老宋就把两人叫起来了。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温热的灰烬。老宋把那口铜锅在石头上磕了磕,磕掉锅底沾着的糊渣,用一块破布裹好塞进包袱里。他的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些,但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窝陷得更深了。
“走吧。”他拄着木棍站起来,左腿还是不敢用力。“这一带离土匪营地还有点近,我们要赶紧出发了。”
狗子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还沾着碎草屑,他把老宋给他的那几块地茯苓从怀里摸出来数了一遍,又塞回去,然后把包袱往肩上一掂。铜锅在包袱顶上轻轻晃了一下,磕到里面的火镰,发出一声闷响。
三人沿着丘陵边缘往南走。
平地上的土已经干透了,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脚底板震得生疼。路边的田地早就荒了,田垄被野草淹没,偶尔能看到几截枯黄的玉米秆从草丛里戳出来,叶子卷成一条一条的,风一吹就碎成碎片。空气干燥得像在烤箱里走路,每一次呼吸鼻子里都是土腥味。
没有人,一个都没有,连野狗都看不见。
狗子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他今天格外精神,不是因为睡得好,是因为老宋昨晚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感气、真气、先天、修仙者,他以前知道的仙师都是活在别人的嘴里的,现在有人告诉他,只要练对了方法,凡人也可能摸到那条门槛。哪怕只是摸到门槛,对他来说也够本了。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老宋。
老宋走在队伍中间,步伐比之前慢了不止一拍。左腿每落地一次,他的嘴角就抿紧一次。小腿上缠着的破布又渗出了新的血迹,从里面洇出来,先是一小块粉红,然后慢慢扩大,最后整条布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没吭声,走几步就停下来,用袖子擦一下额头上的汗。
中午歇脚的时候,老宋在路边一棵枯死的树下坐下。树皮被剥光了,树干白惨惨的,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他解开腿上的布条,伤口暴露在阳光下,边缘的皮肤从粉红色变成了暗紫色,往外翻着的肉上沾着沙土和碎布屑。
狗子只看了一眼就把头扭开了。
老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颗灰扑扑的丹药。他把丹药塞进嘴里,干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水囊里的水冲洗伤口,水是早上在一条半干的溪流里灌的,浑得发黄。水冲在伤口上,他整个小腿的肌肉都绷紧了,脚趾抠着地面,在泥土上抓出几道沟,但他没出声。冲完伤口,他从袍子下摆撕了一条布,重新包扎好。动作很慢,每一圈都拉得很紧。
“走吧。”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
狗子拉了拉魏栖木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木哥,宋叔的腿会不会断?”
“不会。”魏栖木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狗子,眼睛一直盯着老宋的背影。他也不知道老宋的腿会不会断,伤口已经发炎了,边缘发黑,流出来的血水颜色不对,这说明伤口在恶化。
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药,只有几颗灰扑扑的丹药。在这样的条件下,一个普通人撑不过三天,但他知道老宋不会停下来,所以他们也不能停。
狗子听完就快步走到老宋旁边搀着他继续赶路。老宋偏着头往左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几天魏栖木一直在观察老宋,这个人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种逢凶化吉的从容,但自从昨天推完那张符纸,状态明显在往下掉。内气被抽空了大半,腿伤崩开,又走了大半天路,到现在还能站着,靠的已经不是内气,是咬牙硬扛。
魏栖木跟在他俩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他想起老宋说的话,感气境能催动符纸,能把气灌到指尖一啄下去刺穿人咽喉。
如果他能学会这些,哪怕只是学到一点皮毛,再遇到土匪就不会只能抓泥沙撒人眼睛了。他想学,而且越早越好。
下午经过一个废弃的村落。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门窗都被拆走了。门板被卸得干干净净,窗户框子也被撬走了,只剩黑洞洞的窗口。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草茎在风中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村口有一口井,井沿上的青石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凹槽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代人打水才能磨出这种痕迹。魏栖木探头往下看,井底是干的,没有水。
狗子也趴在井边往下看,然后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木哥,下面有东西!”
魏栖木眯起眼,井底淤泥里确实有东西,一团黑乎乎的,蜷缩在角落里,和淤泥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一个人。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体已经干瘪了。不知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也许是想找水喝,掉下去就再也没上来。
狗子没有再看,他默默站起来走开了,走到村子另一头,蹲在地上,背对着魏栖木和老宋。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魏栖木没有去打扰他,他在村子里搜了一圈,找到了几样东西:一把豁口的菜刀,掉在干涸的水缸底;一个缺了盖的瓦罐,被丢弃在灶台旁边;还有半袋发霉的谷糠,混着老鼠屎,但晒干了也许还能吃。他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塞进包袱里。
老宋在村口等他们,他看到魏栖木捡回来的东西,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半袋谷糠接过来掂了掂,然后扔进他们的包袱里。
他们没有在废弃村落过夜,老宋说这种地方容易招来野狗、野狼,运气不好还会遇到野猪。
野猪比狼更可怕,狼群怕火,野猪不怕,冲过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所以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天完全黑下来,月亮都出来了,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坎。
土坎不高,刚好能挡住从北边刮来的风。魏栖木捡了些干柴,用老宋的火镰打了半天才点着,火升起来之后,整个土坎都被映成了暖橙色。
老宋把他那口巴掌大的铜锅支起来,倒了些水,丢进去几块掰碎的地茯苓和几把认不出名字的野菜。
汤煮开了,土腥味混着草腥味在空气里弥漫。老宋用一根树枝搅着锅里的东西,又往里面撒了一小撮盐。他撒盐的动作很小气,手指捏了一点点,在锅上方均匀地撒了一圈,然后把手指在锅沿上蹭了蹭,生怕浪费一粒。
“省着吃,”他说,“去镇上的路还要走几天。”
狗子端着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汤里除了地茯苓的土腥味什么都没有,但热汤下肚,脸上的血色总算回来了一点。他把汤喝完,用舌头把碗底舔干净,然后抱着碗发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宋叔”狗子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得多,“你之前说你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你装死的时候怕不怕?”
老宋正在往火堆里添柴。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根干柴悬在火苗上方。然后他把柴放下去。
“怕。”
“那你为什么没发抖?”狗子把碗放在膝盖上,“我躲在芦苇里的时候全身都在抖,牙齿都在响,要不是木哥按住我,差点就被发现了。你怎么做到的?”
老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铜锅从火上端下来,放在一边的石头上。手上沾了一层黑灰,他用手指擦了擦,然后在袍子上蹭干净。
“怕和抖是两回事,怕在心里,抖是在身上。心里的怕你控制不了,谁都会怕,不怕的人早就死光了。但身上的抖是可以练的,你试着把呼吸放慢,慢到像睡着了那样,心跳也跟着慢下来。心跳慢了,身子就不会抖了。”
狗子认真地听着。他放下碗,盘腿坐好,开始练呼吸法。闭上眼睛,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很紧,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练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怎么还在抖啊。”
“那是因为你现在没在害怕。”老宋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等你下次怕的时候再试。”
狗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把碗放在一边,又重新摆好姿势,闭上眼睛继续练呼吸。这次眉头没有拧那么紧了。
第二天中午,他们终于看到了活人。
终于不是废弃村子了,是一个真正的,活着的村子,有瓦房,有水井,有晾在竹竿上的衣服。
村口的井边有个老妇人在打水,辘轳吱呀吱呀地响,她看到三个衣衫褴褛的人从北边走过来,先是警惕地握紧了井绳,手停在辘轳把手上不动了。然后她看清楚了,是一个半大小子搀着一个受伤的中年男人,后面还跟着一个大一点的孩子。
走在前面的那个半大少年,站得很直,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慢慢松开了手。
“你们是逃荒的?”
“过路的。”老宋扯了个谎,“往青石镇去。”
老妇人打量了他们几眼。她的目光在老宋受伤的腿上停了一下,又在狗子的脸上停了一下,狗子脸上还有泪痕干涸后留下的白印,虽然用袖子擦过,但没擦干净。
老妇人什么都没说,转身从井边的篮子里摸出几个玉米,硬塞到狗子手里。那玉米叶还带着露水,大概是早上刚掰的。
“拿着,路上吃。”
她说完就把篮子挂在担子上,挑着水走了。那篮子在她肩头的扁担上晃晃悠悠,差点把剩下的玉米给晃掉。
狗子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鞠了个躬,脑袋差点磕到膝盖上,老妇人没有回头。
狗子把玉米分了。生玉米硬得硌牙,咬一口得嚼半天才能咽下去,但有一股粮食特有的淡淡甜香,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连腮帮子都跟着发甜。他们都只吃了一点,剩下的等水煮之后再吃,生吃太硬了。
“那老太太,”狗子嚼着嘴里的玉米,含含糊糊地说,“她怎么知道我们饿?”
“因为她见过。”老宋说,“这年头,谁没见过饿肚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