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
卢卡斯没有回头。他下意识将怀表塞进衣兜，手指触碰那枚刚修好的齿轮时，还能感受到微热的温度。铜齿轮在指腹下发出极轻的振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在跳动。
“在找东西。”卢卡斯转过身，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有什么问题吗，格雷先生？”
管家站在三步之外，提着煤油灯。灯光摇曳，在他常年刻板的脸上投下晃动影子。格雷的目光扫过卢卡斯沾满灰尘的衣角，又落到他身后的垃圾堆上，瞳孔微微收缩。
“少爷不该来这种地方。”格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喃喃自语，“这些废弃零件，可不干净。”
“是吗？”卢卡斯拍了拍手上灰尘，不紧不慢朝他走去，“我倒觉得，比有些人干净多了。”
格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个废物三少爷变了——变得让他捉摸不透。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见他就绕道走的卢卡斯，此刻站在那里，眼底竟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更诡异的是，管家分明记得，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提过那些蒸汽管道泄漏的事情。
这个废物是怎么知道的？
“少爷今晚的举动，很让人疑惑。”格雷没有让路，嗓音更沉，“先是假装去备件仓库，又说要见会长大人，现在却又跑来翻垃圾堆。如果您有什么企图，我劝您——”
“你管得着吗？”
卢卡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脚步不停，几乎要撞上格雷的肩膀时才停下来。
四目相对。
格雷的眼神阴沉如铁水，卢卡斯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柄匕首的距离，谁都没有退后半步的打算。空气中的灰尘在灯影里缓缓浮动，被夹在两人之间，像一层随时会被撕裂的薄膜。
最后还是格雷侧了侧身。
“少爷请便。”他让开半个身位，语气恭敬却冷得像掺了冰渣，“不过会长大人明早六点会巡厂，如果您再闹出什么动静——”
“我会准时到场。”
卢卡斯撂下这句话，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布靴踩在煤渣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稳得像踩在格雷的心尖上。
管家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宅邸侧门，右手攥着灯柄的指节发白。
“三少爷……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低声自语，眼角的皱纹因为收紧的面皮而更显深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朝着垃圾站的方向走去。
……
卢卡斯回到二楼的小房间，锁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呼——”
方才对峙时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必须稳住。格雷不是普通人，这个管家在卢家待了二十年，连大哥卢修斯都对他忌惮三分。如果刚才露出半点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卢卡斯掏出怀表，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端详。
表盘上的指针依然停在十二点零一分的位置，没有继续移动，但表壳内传来极轻微的齿轮啮合声——那枚修好的铜齿轮正在运转。
“修复零件就能让怀表恢复时间，那能不能主动使用这些时间呢？”
他盯着指针，大脑飞速运转。
刚才修齿轮时，他并没有特意做什么。只是拆解、打磨、重新装配，然后怀表就自动恢复了。这种感觉不像他控制了怀表，更像是……
怀表在他完成某个条件后，自动解锁了功能。
卢卡斯握紧怀表，目光落在床头那个昨夜没修完的小型蒸汽钟上。那是一台用来训练学徒的旧型号，缺了一个核心传动齿，一直闲置在他的房间角落里。
下定了决心，卢卡斯打开工具箱，把那枚刚从垃圾堆里淘来的铜齿轮拿出来，又找出几块废铁片。他记得那台蒸汽钟的内部结构——刚才在地下室翻到过一张老旧的设计图，图纸上的构造全部都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拿起镊子和螺丝刀。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缺了齿的传动轴时，怀表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指针疯狂旋转，表盘上的符文亮起刺目金光。
下一瞬，世界变了。
窗外本来飘着的几片落叶凝固在半空，煤油灯里跳动的火苗停留在最高点，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唯独卢卡斯的思维和身体还在运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下触感清晰，能握住螺丝刀，能移动工具，能扭头环顾四周。
“这就是……时间加速？”
卢卡斯瞳孔骤缩，心跳狠狠擂了一记胸腔。
他不敢浪费时间，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在蒸汽钟的传动齿上。平时需要十分钟精调才能对齐的齿轮轴，此刻他只用了一分钟就完美嵌入。紧接着用焊枪点锡、校准游丝、上机油……
所有维修动作行云流水般完成。
当卢卡斯松开最后一个螺丝时，周围的一切忽然恢复原速。
煤油灯的火苗重新跳动，窗外的落叶继续飘落，一切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唯独床头那台曾经死寂的蒸汽钟，发出了一声清晰的——
“嗒。”
钟摆开始摆动。
卢卡斯低头看怀表，指针依然停在十二点零一分的位置，只是表盘底部，赫然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