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挽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窗外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巷子里的地面湿漉漉的,路灯还没灭,在积水里映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她看着那圈光晕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站起身,走到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陌生。
三年前她刚开始做电台的时候,同事说她长得"很干净"。那会儿她信了,还觉得这是个很高的评价。
现在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熬了一整夜。
她打开手机。凌晨五点半。
昨晚最后那条短信还在——【他等你十年了。】
宋思明。黎挽把这个名字又搜了一遍。
搜索结果跟昨晚差不多,同名同姓,全国各地,年龄各异。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想找跟槐安路、跟2016年8月13号有关的那条。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条。
不是新闻,是一条招聘网站上的旧简历。
【宋思明,男,生于1993年,神经外科医生,曾就职于槐安市第一人民医院,2016年8月离职,离职原因不详。现就职于——】
后面的内容被截断了。
黎挽点进去,页面显示"该简历已下架,暂无权限查看"。
她盯着"神经外科医生"那几个字。十年前,槐安路命案,一名伤者重伤送医。
宋思明是医生。哥哥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槐安路。
两条线开始往一个方向靠了。
黎挽关掉简历页面,打开地图,搜索"槐安市第一人民医院"。
地图跳出来一个地址,在老城区东南方向,距离她住的地方大概三公里。她查了一下,那家医院已经搬迁了,旧址现在是一个商业综合体。
她搜了新的医院地址。
槐安市第三人民医院,城东区。
离她住的地方有十二公里。
黎挽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六点二十。
她打开衣柜,换了一件深色外套,把长发扎成马尾,又翻出一个旧口罩戴上。然后她拿起包,把手机、充电宝和一个便携录音笔塞进去。
出门之前,她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把那道疤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
不是为了留证据。
是因为她忽然有点怕。
怕有一天,那道疤会变。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隔壁王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整栋楼的人都还没醒,或者说都不想醒。
黎挽推开门,走了出去。
早上七点,她到了第三人民医院。
医院大厅里人不算多,挂号窗口前排了五六个人,旁边自动取号机嗡嗡作响。黎挽走到导诊台,问了一句。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医院有个叫宋思明的医生吗?"
导诊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
"宋思明?"
她低头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没有找到。"
"那以前有过呢?以前有没有?"
以前我就不太清楚了,我这边的系统只能查到在职的。
黎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在大厅里转了一圈, 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块"专家介绍"的牌子。她从神经外科开始看,一个一个扫过去。
神经外科,五个专家,没有叫宋思明的。
她走到服务台,又叫住了刚才那个小姑娘。
"你好,能帮我查一下,十年前,就是2016年左右,你们医院有没有一个叫宋思明的医生?"
小姑娘的表情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低头查了一下。
"2016年的在职记录可能没有电子化了,这个我真查不到。要不你去人事科问问?"
人事科在二楼。
黎挽走上去,找到办公室的门,敲了敲。
里面传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请进。"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电脑前,正低头整理资料。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你们医院十年前,2016年左右,有没有一个叫宋思明的医生?神经外科的。"
人事科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宋思明?"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有一瞬间的停顿。
"你找他什么事?"
"我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你是他什么人?"
"……一个老朋友。"
人事科的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转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翻出一个旧档案盒。
"2016年的纸质档案。"她一边翻一边说,"系统里确实查不到了,但我还有印象。宋思明,确实来过,2014年入职,2016年8月离职。"
黎挽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离职原因是什么?"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翻了几页档案,然后用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这个……"她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我不太方便说。"
"麻烦你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女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然后她合上档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是2016年8月14号凌晨被送进来的。"
黎挽的手指僵了一下。
"被送进来?不是离职吗?"
"对。"女人点点头,"8月13号晚上,槐安路出了事,警察带回来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但还没死。送进来之后,宋思明主刀,做了将近四个小时的手术。人最后活下来了。"
"那后来呢?"
"后来?"女人苦笑了一下,"后来宋思明就疯了。"
黎挽抬起头。
"疯了?"
"也不是那种疯。就是整个人变了。从那之后他就不怎么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都不见。医院领导找他谈过几次,都说不了两句就被轰出来。"
"然后他就离职了?"
"不完全是。"女人摇了摇头,"他是被开除的。"
"为什么?"
"因为他私自给病人做了一份病历,然后偷偷藏起来了。医院发现之后让他交出来,他死活不交,说那份病历不能外泄,一旦外泄会出人命。"
女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后来医院报了警,警察来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份病历烧了。"
黎挽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烧了?"
"对,一根一根,当着所有人在走廊里烧的。烧完之后他就站在那儿,说了句话。"
"什么话?"
人事科的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说,'十年后,有人会来找你。到时候告诉她,别相信他。'"
黎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然后呢?"她问。
"然后?然后医院就把他开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也没人再见过他。"
黎挽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很烈,地面上昨晚积的水开始蒸发,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她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眼手机。
上午九点十七分。
昨晚的短信说,让她去找一个人,叫宋思明。
她找到了。
但找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谜团。
宋思明是十年前的医生,救了槐安路命案的伤者。然后因为藏病历被开除,离职前说"十年后,有人会来找你,告诉她别相信他"。
别相信他。
"他"是谁?
黎挽慢慢往地铁站走,一边走一边想。
她想不通。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挽挽?"
是陈珂,她大学同学,也是昨晚直播间的三个在线用户之一。
"珂,你昨晚看到弹幕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看到了。"陈珂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怎么了?"
"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挽挽,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黎挽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告诉陈珂,昨晚直播的时候,有个陌生人知道她胳膊上的疤,知道她哥哥失踪的细节,知道她没告诉过任何人的事?
说出来像是疯了。
"没什么。"她最后说,"就是随便问问。"
陈珂沉默了几秒。
"挽挽,如果你真遇到什么了,跟我说。你一个人扛不住。"
黎挽没有回答。
挂了电话,她站在地铁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在赶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
【找到他了吗。】
黎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回了一个字。
【是。】
对方很快回复。
【他告诉你什么了。】
黎挽盯着屏幕,慢慢打字。
【他说,别相信他。】
短信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再有回复了。
然后屏幕上慢慢亮起一行新字。
【他说的没错。】
【但他骗了你一半。】
黎挽盯着那句话。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思明没有疯。】
【他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而你现在要做的,是去找他。】
黎挽抬起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去哪找?"她打字问。
短信回复得很快。
【今晚十一点,槐安路47号。】
【他会来的。】
【带那道疤。】
【还有,别相信任何人。】
黎挽盯着最后那行字。
别相信任何人。
她想起了哥哥。
十年前哥哥失踪前给她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声音很轻,说"挽挽,哥可能要去一个地方,过几天回来"。
她没有问是什么地方。
她后来无数次想,如果当时她问了,哥哥会不会说?
但哥哥再也没回来。
而她现在站在十年后的同一天,站在同一条城市的同一片天空下,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她慢慢打字,发送。
【你又是谁。】
这次短信回复得很快。
【一个被困住的人。】
【和你一样。】
黎挽盯着那行字。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她需要时间。
也需要一个计划。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了——
宋思明不是终点,只是一个开始。
而今晚十一点,槐安路47号,她会见到一个十年前就该见到的人。
不管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