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地铁站里人不多,末班车还有很久才发。黎挽找了个角落坐下,戴上耳机,却没有放音乐。
她只是坐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晚那条弹幕——
【你终于看见了。】还有哥哥的声音。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十一点,电话里哥哥的声音。
"挽挽,哥可能要去一个地方,过几天回来。"
她当时没有问是什么地方。
她从来没有问过。
现在想起来,她觉得像是自己亲手把哥哥推远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一条短信。
没有号码。
【别迟到。】
黎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十一点整,她站在了槐安路47号的门口。
铁门锈得不成样子,挂着一把锁,锁早就坏了,铁链垂在地上。她推了一下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夜色里格外响。
她走进去。
院子很大,杂草长到膝盖高,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正前方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窗户全黑着,没有一盏灯。
黎挽站在楼前,不敢往前走。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她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零三分。什么人也没有。
她拿出手机,准备给陈珂发条消息,至少让她知道自己在哪。
但屏幕刚亮起来,就闪了一下,灭了。
黎挽按了按电源键。
没反应。没电了。
她愣了一下。她明明出门之前充满了电。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楼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有人在说话。
从二楼传来的。
黎挽抬起头。
二楼最靠右的那扇窗户,亮了一盏灯。
昏黄的、微弱的灯光,像是蜡烛。
她深吸一口气,往楼梯口走。
楼道很黑,楼梯扶手锈了一半。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但手机依然打不开。她只能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往上走。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各排着五六扇病房门。地上积着一层灰,她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那盏灯在走廊尽头。
黎挽慢慢走过去。
走廊尽头的门半开着,灯光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能听到里面有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像是……机器运转的声音。
轻微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仪器在持续工作。
黎挽推开门。
里面的房间比她想象的大。
是一张诊室。
一张检查床,一个洗手池,一台老式的X光机,还有一张办公桌。桌上的台灯亮着,发出微弱的黄光。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穿着深色风衣,头发有些乱,脸上有明显的胡茬。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早已在等她。
黎挽站在门口,没有动。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邃,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
但他看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黎挽。"他说。
黎挽的喉咙发紧。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她知道他是谁。"你是宋思明。"
男人点了点头。
"十年了。"他说,"你长高了。"
黎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宋思明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你哥哥来过这里。"他说,"十年前,2016年8月13号晚上。"
黎挽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手机还是黑的,打不开。
她看着那张纸。
是一张病历。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印着医院的抬头——槐安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黎远。
诊断那一栏,只有四个字——
【急性应激障碍。】
黎挽盯着那几个字。
"这是什么?"
"你哥哥的病历。"宋思明说,"他那天晚上被打伤,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但他在昏迷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他说,'别让他找到挽挽。
黎挽的手指在发抖。谁?谁找到我?
宋思明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见过弹幕了。黎挽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宋思明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院子一片漆黑。
只有杂草在风里微微晃动。
"十年前,槐安路发生了一起命案。"他说,"一名女子被杀害,另一名男子重伤——就是你哥哥。他亲眼看到了凶手。"
"凶手是谁?"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你哥哥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挽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那弹幕呢?弹幕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知道我的事?"
宋思明转过身来,看着她。
"因为我。"
黎挽没有说话。
"准确来说,不是现在的我。"
"什么意思?"
"十年前的我,在这栋楼里,留下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台机器。"
黎挽皱眉。
"什么机器?"
宋思明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旧U盘,黑色的,很老式的那种。
"这里面,存了一段对话。"他说,"是十年前的我和一个人的对话。"
"谁?"
"那个人,就是给你发弹幕的人。"
黎挽接过U盘,手指有些发抖。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黎挽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十年前的你,在这栋楼里,见过我。"宋思明说,"或者说,你的意识来过这里。不是我编的,是真实的。"
黎挽觉得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的。
她想起弹幕里写的那些字。
【她是你。】
【她不是她。】
【她在十年前。】
她一直以为弹幕是别人写给她的。
但如果弹幕是十年前的自己写给自己的呢?
如果她接收到的每一条弹幕,都是十年前的自己在求救呢?
黎挽慢慢坐到椅子上。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那我到底是谁?"她问。
宋思明看着她。
"你是该问这个问题的人。"他说,"但我没法回答你。"
"那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今晚八点,你手上的那道疤会开始倒计时。"
黎挽猛地抬起左手。
"你说什么?"
"那道疤,不是疤。"宋思明说,"是一道时间的裂缝。"
"裂缝?"
"它把你和十年前的某个时刻连接在了一起。"
"那我还有多少时间?"
宋思明沉默了很久。
"八天。"
黎挽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八天之后呢?"
"裂缝会合上。"
"合上了会怎样?"
"你会消失。"
房间里没有声音。
只有台灯的光在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黎挽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院子。
八天。
她还有八天。
"那我该怎么做?"她问。
"找到十年前那个晚上,你哥哥目击的真相。"宋思明说,"只有这样,裂缝才会停止倒计时。"
那凶手呢?凶手就是裂缝本身。
黎挽转过身来看着他。"什么意思?"
"有人试图抹掉那段记忆。"宋思明说,"但记忆不会消失,它只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散落在了时间里。你看到的弹幕,就是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
黎挽盯着他。她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
但又没有办法不信。因为那道疤确实在发烫。
就在刚才,她抬起左手的时候,她明确感觉到了——
疤的位置,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把袖子拉上去,对着台灯看了一眼。
那道疤,颜色变了。
原来是淡白色的,现在变成了深红色,像是刚刚留下的伤口。
"开始了。"宋思明说。"什么开始了?"
"倒计时。"黎挽盯着那道疤。
她数了数,还是八段,七个断点。
但第一段的颜色,已经彻底变成红色了。
"第一天。"宋思明说。"第一天会怎样?""你会想起一些东西。""什么东西?"
"你自己知道的东西。"黎挽慢慢放下袖子。她想起来了。
七岁那年,被狗咬的那一晚上,根本不是狗。
是有人。
有人把她推到墙上,用刀片划了她的手臂。她当时太小了,不记得了。
大人跟她说,是被狗咬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
但黎挽现在想起来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和宋思明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宋思明。
"是你。"
宋思明没有说话。
十年前,那一年,划伤我的人,是你。
宋思明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对。"他说。
黎挽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活到十年后。"
黎挽的手指按在门框上。
她的呼吸很浅。
"我不明白。"
"你现在不明白。"宋思明说,"但你马上就会明白。"
然后,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
灭了。
黑暗里,黎挽听到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挽挽,跑。】
是她哥哥的声音。
黎挽站在黑暗里,浑身僵硬。
然后她听到宋思明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今晚十二点,一楼的档案室。"
"带上那道疤。"
"今晚,你会看到真相。"
灯重新亮了。
宋思明已经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黎挽一个人,和桌上那张泛黄的病历纸。
她拿起病历,塞进包里。
然后转身,冲下楼梯。
一楼的档案室,她必须去看看。
不管里面有什么。
她都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