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早上五点十六分。
派出所。
除了某位庄姓男子，靠在墙角椅子上睡得很沉，哈喇子都淌到领口了，剩下几个熬了一夜的人，都端着咖啡发愣。
周成喝了口咖啡：“队长，人什么时候来？还有这个咖啡粉是不是过期了，也不顶用啊。”
说完打了个哈欠。
吴勤没搭理他，手搁在话筒上，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从三点半到了现在。
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凌晨的电话里，对方说知道了，天亮前来。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
“等着吧。”
门被推开的瞬间，温度先一步涌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长发女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袖口系得很紧，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大夏天的金陵，愣是没露出多少皮肤。
她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定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一瞬，顾权如坠冰窖。
后面跟进来的男人圆脸，金丝边眼镜，灰色制服，手里提个银灰色手提箱。
他冲吴勤笑笑，递过去一个证件，语气和来串门的亲戚一模一样。
“金陵民俗异常管理所，这我们接手，麻烦把相关记录拷贝发一份之后删除，回头有人来找你签保密协议。”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睡得正香的庄华：“这位也是涉案的吧？”
吴勤点点头。
灰色制服男子冲蓝制服女子偏了偏头，后者走过去，一只手把庄华从椅子上拎了起来，和提一只空麻袋没两样。
庄华“唔”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醒了大半。
派出所门外，停着辆老式桑塔纳，顶着红蓝灯，车体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灰扑扑的，像刚从哪个旧车场拉出来。
顾权被塞进副驾驶，庄华和灰衣男子坐后排。
车子发动，开出两条街。
庄华憋不住了：“同志。”
他探着脑袋朝前面灰色制服的男人搭话：“我跟这事儿真没关系，我就是看大门的，平时管管快递、调解调解邻里纠纷，顶多再帮人看看风水，想当年……”
灰色制服男人正翻看着刚从吴勤手上拿到的笔记，闻言抬头，脸上浮出笑纹：
“看风水？那你看出什么了？”
“咳。”庄华清了清嗓：
“那地下室，阴气重。阴气重的地方容易招病，所以我给小顾那瓶补气益血的药。”
男人笑了笑，转头看顾权：“我叫方远，队里文书兼外勤。昨晚的事件，细说，越细越好。”
顾权靠在车窗上，天边刚透出灰蓝色的光，路灯一盏盏掠过。
金陵的早晨来得很慢，街上人少，桑塔纳的引擎声一路响着。
他简单讲了一遍。
车拐了个弯，熟悉的街景又回来了，相比之前门口多拉了几个警戒带和巡逻人员。
庄华盯着窗外发愣：“同志，这不对啊……那不是小区吗？”
“对，”方远说，“先调一下你们小区昨晚的监控，看完你就可以走了。”
监控室不大，两台显示器摞在桌上，风扇嗡嗡转。
庄华站在门口，搓着手，蓝制服女人点了头，他立马往外走，临出门回头冲顾权挤挤眼。
顾权读懂了：叔先撤了，你自己多保重。
门关上，方远掏出录音笔，红灯亮了：“现在没普通人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越具体越好。”
顾权又讲了一遍，比刚才详细些。方远听完，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
蓝制服女人从始至终没坐，靠在墙角，双臂抱在胸前，眼睛一直没离开顾权。
“你省略了东西。”她开口，嗓音沙哑。
顾权皱眉：“我没省略什么。”
“按你说的，顶多D级。”女子往前走了一步，“但那个东西，至少C级。”
话音未落，拳头已至。
顾权本能抬手格挡。拳与臂相碰，阴冷的气息从中炸开，间隔两栋楼距离的庄华都打了个哆嗦。
背后的鬼面主动睁眼。
他的意识猛地往下一沉，像掉进冰水里。
那一拳没再往前。
女人收力后退，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说道：“原来不是被替代，你驾驭了一只鬼。”
“老大。”方远立刻掏出小本子，眼睛一亮，“可以招人了？”
顾权还没缓过来，扶着墙站稳，后背的冰凉感重新睡了过去。
他回头看了方远一眼，这人刚才还是一副社会精英的做派，怎么一转眼就成狗腿子了？
“所以，”顾权扯了扯衣服，把后背那一块露出来，“你们管这叫鬼？替代又是什么？”
“有些开智的鬼会替代活人，夺取记忆来借此成长，干我们这行的与鬼最大的差距就是智慧。”
方远凑过来，“咔嚓”拍了一张照：“说说，这鬼什么能力？”
“力气变大，”顾权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体素质好了一些，其他不清楚。”
说着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五指收紧，铁皮嘎吱扭动，成了碎渣。
蓝制服女人摇了摇头：“不止，刚才碰你，我感觉到了压制。”
她顿了一下：“这应该是个载体鬼。
被你说的那只倒挂鬼从哪里剥下来的，那时候你在吸引它，它放松了对这个鬼面的压制。
你反抗的时候接触了鬼面，才转到你身上。”
“不愧是老大，”方远一边往本子上记一边吹，“分析得真快。那倒挂鬼的危险评级？”
“倒挂鬼，恐怖C级有害，事件D级闭户。”她看了一眼顾权的后背，“他背上这个，大体B级，不然昨晚已经死了。”
两套分级，C有害，D闭户，应当对应的是游戏里的等级，影响范围。
这么看还挺现代化的，ABCD都来了，后续不会还有个S吧？
“所以你们有没有办法消除了这个？”
方远合上本子：“回头跟你说，你先签了这个。”
接着递过来一个类似合同的东西，不，就是合同。
厚度堪比一本新华字典，顾权试了试手感，拿去砸人非常趁手。
“快点签了吧，对你有大大滴好处。”方远催促道。
顾权无奈，只能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签字人确认且自愿参加金陵市应急管理局所属，民俗异常管理所，担任临时工一职。
算了，签了吧。
绝对不是因为临时工每月有五险一金和住房保障之类的，以及六十万月薪，绝对不是。
“那载体鬼为什么会被倒挂鬼剥下来？”
“载体鬼顾名思义，载体在，鬼才能发挥最大力量。”方远解释，“没了载体，它就是个D级弟弟，被剥下来，不奇怪。”
蓝制服女子已转身去看监控屏幕了，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
画面只有昨晚小区门口那段，两个衣衫不整的男性跑出来，以及一碗掉在地上的面。
“小区监控只有这些，”她头也不回地说，“里面还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