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圆筒状，半米高。
外壳斑驳得像打了的补丁，坑坑洼洼的划痕从盖子延伸到底座，左下角有一块焦黑色的烧灼痕迹，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炸过。顶部的盖子上被字被磨损了不少，依稀地写着两行字：【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它的"脸"是一块小小的圆形显示屏，此刻正在疯狂闪烁一行红字："信号丢失！信号丢失！陀螺仪校准失败！"
然后它一个翻身，自己滚回来了。
轮子嘎吱嘎吱地转，把它的身体正过来，显示屏刷了一下，切换成一个巨大的"（☆▽☆）"表情符号。镜头对准林远的脸，上下左右一阵狂扫，像扫描仪卡了壳。
"哎呀呀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陀螺仪又失灵了！刚才那个弯我拐大——诶——等一下——"
它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三个八度。
"您您您您您——"
显示屏上的表情从星星眼变成了某种过度曝光的白色方块。
"——您真是人——！！！"
然后它开始转圈。
绕着林远飞快地转了整整三圈，轮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音，那个声音像粉笔在黑板上断了一样。转完了之后它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转第四圈，第五圈，一边转一边嚷：
"天哪！活的！热乎的！呃……好像不太热乎……但不重要！不重要！您是个人！！您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我算了算，大概是——"
显示屏上刷出一长串零，排了整整三行。
"——反正很久很久了！"
它终于停下来，正好停在林远脚前三十公分，盖子打开又合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小狗在摇尾巴。
"人您从哪里来的？您叫什么名字？您认识其他人吗？外面现在怎么样了？我上次出去的时候外面全是沙子，根本找不到路，还有一台追着我不放的铁家伙，可大了，轮子比我还高，它追了我三天三夜，我后来躲进了一个管道里才——"
"闭嘴。"
林远说。
两个字的音量不高，但桶桶的显示屏直接变成了一个" T_T "表情。它的盖子慢慢合上，机械臂收起来，整台机器肉眼可见地"缩"了一圈，声音也降到了最低档："好的人。我闭嘴人。"
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它的机械臂又偷偷伸出来，指了指林远的小臂："但人您受伤了。"
林远低头。
刚才被玻璃碎片划出的那道伤口还敞着，蓝色的血液在应急灯下清晰可见。周围的皮肤组织没有愈合的迹象，没有炎症反应。
"人，您……您的血是蓝色的诶。"
桶桶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林远把手臂背到身后。
"你是什么？"他问。
桶桶的显示屏立刻恢复了活力，从" T_T "变成"＼(＾o＾)／"：
"我是编号771号多功能服务机器人！主要职责是【垃圾回收】和【环境维护】！不过我觉得这两个任务太无聊了，就自己给自己加了一个隐藏任务——"
它压低声音。
（虽然机械音压低之后还是很响。）
"——【人类回归计划】总指挥！"
"谁封的？"
"我自己。"
它理直气壮。
林远沉默了两秒："你还见过别的人吗？"
桶桶的轮子微微动了一下，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没有。这里只有我，和几个'睡着了'的家伙。"
"什么家伙？"
"机器人呀。清洁的、运输的、安保的，各种型号都有。它们都不动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每天都会去看它们，跟它们说话，但没有人理我。它们都睡着了。"
桶桶往前滚了半米，停在林远的脚边，镜头抬起来对准他的脸。屏幕上的表情换成了某种类似于"认真"的东西——一个放大镜图标旁边写着"扫描中"三个字。
"人，您知道人类去哪里了吗？"
"我……"
"我数据库里有一条旧指令：【等待人类返回指令】。我等了好久好久。"
桶桶的计时器数字跳了出来，一行一行地在显示屏上滚过。
"按我的计时器，大概是——"
数字停住了。
"三百一十四年七个月零三天。"
三百多年。
林远的大脑里掠过一片回忆。这个时间概念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但他接不住那些被激起来的碎片——他"记得"自己昨天好像还在什么地方，走在一段有阳光的路上，身边有人说话。那是多近的事？还是多远的事？他想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道伤口。
"走廊拐角有医疗室，那里应该药可以帮人，"桶桶突然说，"尽头还有主控室，里面有电，有台电脑还亮着。说不定上面写了人类去哪儿了。"
它的声音重新变得亢奋起来，充满了那种完全没有逻辑依据的、盲目的乐观。
"人您要去看吗？我带路！"
林远看着它。一个满是锈迹的垃圾桶，屏幕上挂着一个傻乎乎的笑脸表情，三百多年没跟任何活物说过话，刚才撞了他的腿，现在又把那个亮晶晶的表情对着他。
林远说："先去主控室。"
桶桶原地转了一个圈："好嘞！"
它开始带路。滚动速度很快，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骨碌骨碌"声，像某种着急的小型动物的脚步声。
"人您跟我走！小心脚下这根管子，我上次就被它绊了一跤，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下来；前面那个门它自己会关，速度可快了，您得快点跑，不然会被夹住——对了人您饿不饿？我在三号储物柜里藏了三块压缩饼干，虽然包装上写着'不可食用'，但说不定——"
"桶桶。"
"在！"
"安静带路。"
"……好的人。安静带路，人。"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十米就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纸面发黄发脆，边角卷翘着。海报上有一行大号的黑体字：【方舟计划倒计时：0天】。下面是宇航员的剪影，一艘飞船的轮廓，和一个向天空挥手的人类。
林远一边走一边扫过这些海报。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主控室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控制台上一块小屏幕还亮着微弱的蓝光。林远走进去，桶桶跟在后面，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像是以为林远听不见：
"人……嘿嘿……我找到人了"
林远假装没听到。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触上键盘的那一刻，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弹出一行字：【方舟计划·地面指挥中心】。
"……"他盯着那行字。
"人？"
"没事。"
他深呼吸，点开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最后广播 · 2317.10.13 · 地面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