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频文件开始播放。
先是漫长的杂音，电流的滋滋声，频率失调的白噪音，像一台收音机在空频道上挣扎。然后一个男声切了进来，语调冷静，咬字清晰，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隙里能听出压抑着的紧迫感。
"这里是【方舟计划】地面指挥中心。最后一次通报。所有预定撤离人员已全部登船。'火种号'、'希望号'、'新家园号'三艘星舰将于本日17:00准时点火升空。目的地：半人马座α星系。预计航行时间：一百二十年。返航计划：待环境恢复后启动'归途计划'，返程时间另行通知——"
声音在这里断了，有东西被翻开和合上的响动，然后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更年轻，女性，尾音微微发颤，像在忍着什么。
"……以上是计划内容。但有一个插曲。我们在撤离前夜的最终系统核查中发现，七号基地实验室的——序列号B-7——其随船协议被人工修改为留驻协议。修改时间：撤离前六小时。修改者信息已被删除。"
她停了一下。
"我们没有时间调查了。"
声音顿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答案。
"B-7，如果你还在听这条广播……很抱歉。但我们只能把你留下来了。地球的自动维护系统会继续运行，能源核的寿命足够覆盖你——"
她又停了一次，比刚才更久。
"——足够覆盖你很久很久。B-7，如果你醒来了，如果你在听这条广播……"
呼吸声。
"地球就拜托你了。"
音频文件结束。
主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还在滋滋响。桶桶的轮子一动不动，显示屏上的表情冻结了，一行小字在底部闪："音频文件播放完毕 · 时长2分47秒。"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扶着桌面，指节发白。
B-7。
自动维护系统。
留驻协议。
他被"留下"了。
为什么？
他的手微微发抖。
"人……"
桶桶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很轻。
"您是B-7吗？"
林远没有说话。
桶桶往前滚了半米，用盖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
"B-7人，广播里说地球拜托您了，那您一定很厉害吧。"
"……我应该是B-7，但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林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人……“桶桶蹭了蹭林远的小腿。
主控室的灯全灭了。
应急灯切换成红色，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暗沉的、像血一样的颜色里。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一下一下地越来越近。
咚。
咚。
咚。
桶桶的显示屏瞬间变成红色感叹号："糟糕了！是那个之前追我的铁家伙！它可能侦测到刚才的音频播放触发了什么协议！人快跑！"
主控室的门被撞开了。
一台三米高的机械体堵在门口，履带驱动，上半身是臃肿的装甲模块，左右两侧各延伸出一条机械臂，左侧末端装着一把还在旋转的圆锯，刀锋上的锈迹和干涸的油污混在一起。它的扫描器锁定了林远，发出冰冷的合成音：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无权限编号。清除程序启动。】
圆锯转速提升。
桶桶尖叫了一声，缩到控制台底下，盖子紧紧闭着。
林远动了。
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自己动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侧身翻滚，圆锯从他肩膀右方五公分的位置劈下来，锯齿在和地面接触的瞬间被弹开了。
巡逻机器人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故障诊断。就在这一秒的延迟里，林远看见了控制台侧面露出的电缆——粗的，绝缘皮已经老化剥落，裸露出里面的铜芯。他一把抓住了那根电缆，两只手同时握上去，把电缆插进了巡逻机器人的关节缝隙里。
蓝白色的电火花爆开。巡逻机器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圆锯歪歪扭扭地划了个半弧，切进了它自己的另一条机械臂，火花四溅。它后退了一步，关节处冒出黑烟。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林远松开电缆，后退两步。
"人——！！！"
桶桶从控制台底下滚出来，轮子都冒烟了。
"您太厉害了！！您打过铁家伙了！——它倒下去了！——我就说您不是一般人！哦不对您本来就不是一般——"
"桶桶。"
"在！"
林远看着地上那堆废铁，然后转头看向屏幕。"广播里提到了返航计划，还有自动维护系统。那不是这里。我们得找到它。"
桶桶的屏幕亮起一个"？"符号："去哪里找？"
"不知道。"
"那怎么找？"
"……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找到那里说不定可以引导人类返航。”
沉默了两秒。桶桶的显示屏上那个问号慢慢被替换掉，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笑脸。
"人，"它说，"您是要去寻找其他人类吗？"
林远想了想。"算是吧。"
桶桶开始转圈。这个动作现在林远已经有点眼熟了——是它在"高兴"的时候会做的蠢事。它转了两圈，停下来，整台机器对着林远，用一种他前所未有的、郑重到近乎傻气的机械音说：
"好！人类回归计划总指挥771号，正式宣布——第一阶段任务启动！"
"任务目标：护送B-7人引导人类返航！"
"任务时长：无限期！"
"任务搭档——"
它停了一下。显示屏上的表情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小孩在纸上画的那种，笨拙又认真。
"——我的人！"
林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主控室的门。身后，桶桶的轮子"骨碌骨碌"地跟了上来。
"先去医疗室把伤口处理下，搜寻物资再出发。"
桶桶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有一个人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