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在他们身后一段一段地灭下去，像有人踩着脚印把开关一个个按掉。应急灯是红色的，光线暗沉沉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林远的影子在墙壁上走，轮廓清晰，边缘整齐——桶桶的影子在地面上滚，圆滚滚的一团，时快时慢地跟着。
"所以人，"桶桶一边滚一边说话，它的轮子碾过一块翘起的地砖，发出"咯噔"一声，"您的全名就是林远B-7吗？我们机器人的编号也是都带一串数字，我的是771，前面还有三个区号没写全，全称写全了是——"
"桶桶。"
"在！"
"你知不知道医疗室在哪。"
"知道！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然后再走两个走廊左转，就到了！我去过！那里有一台全自动诊疗仪，虽然它几年前就不动了，但是里面的药箱说不定还能用——"
"带路。"
"好的人！安静带路，人！"
桶桶安静了大概四秒。
"人您的手不疼吗？"
林远低头。他的小臂上那道白色切口还在，边缘微微向外翻卷，淡淡的蓝色血液从切口深处渗出来。
"……不疼。"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强化了，这点程度的伤口没有疼痛的感觉，那道伤口除了视觉上的存在感之外，没有任何信号传导到他脑子里。
第三个路口右转。
走廊变窄了，两边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标识牌：【化验室】、【影像科】、【无菌通道】。墙上涂着一层淡绿色的防锈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残留气味，淡得只剩一个"印象"，像某种久远的记忆。
"人，这个医疗室我来过好多次。"桶桶的声音在不宽的走廊里来回反弹，"定期维护的时候会过来做系统自检。那个全自动诊疗仪以前会亮绿灯，现在我进去它不亮了，但有一次我——"
"你生病？"
"我不生病！但我可以'故障'！"桶桶理直气壮，"有次我的传感器进了灰，识别错了一堆东西，把灭火机器人认成人类小孩，追着它跑了三层楼，后来——"
左转。
前面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牌上写着：【急救处理室 · 配备B类诊疗单元】。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白光——不同于应急灯的红色，那是某种更稳定的冷光源。
林远加快脚步。桶桶在后面追："人您等等我，我轮子小，转弯不如您快——"
他推开那扇门。
急救室不大，十几平米，中央是一台半椭圆形的诊疗台，表面蒙着一层灰色的防尘布。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消毒密封袋和药箱，右侧墙角立着一台落地的诊疗设备——金属外壳上印着"全自动诊疗单元 ·B-7兼容型"的字样。
林远看到那个"B-7"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诊疗台前，扯开防尘布，露出底下白色的台面。台面冰凉，他坐上去的时候没有任何"柔软"的触感反馈。桶桶滚进来，停在诊疗台旁边，盖子打开又合上，发出咔嗒声。
"这个诊疗仪是跟您匹配的，"桶桶说，"上面写'B-7兼容型'呢。所以您肯定是在这儿被维护过的，以前的人一定是——"
"桶桶，人是治疗，机器是维护。"
林远打断它。他看着自己的小臂。那道伤口里，蓝色的液体渗得更明显了，正沿着他手臂的弧度慢慢往下淌，像一条极细的小溪。他把手臂伸到诊疗仪的扫描探头下方。
"帮我开机。"
"好的！"
桶桶滚到设备侧面，用机械臂拧了一下电源开关——设备发出一声沉闷的"嗡"，指示灯从暗转红再转绿，屏幕缓缓亮起。
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编织他的皮肤表层，把翻卷的边缘拉平、对齐、融合。整个过程没有疼痛，没有瘙痒，甚至没有任何"被触碰"的感觉——机器在按预设的流程把他的伤口复原。
十几秒，伤口消失了。
台面上的温热气流停止，诊疗仪的指示灯从绿转黄，内部机械共振声降下来，缓缓归于沉寂。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修复完成。舱体状态：待补充循环介质。】
林远翻过手臂看了看。修复过的地方肤色均匀，光滑平整，凑近了都看不出任何痕迹。
桶桶在旁边探着头："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林远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架子前。架子上是几个密封的药箱，他逐一掀开盖子：绷带、密封胶、消毒喷剂——。
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里面整齐地码着三支玻璃瓶。标签上印着同样的字：【通用电解质补给液 · 500ml · 避光保存】。浅蓝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像某种精密的工业试剂。
他没有犹豫，把盒子放进药箱都装起来。
"人，那个瓶子是什么——"
"补给液，用得上。"
"哦。"桶桶的显示屏亮了一下，"人您真聪明！我都没想过要找那个——"
"桶桶，去看看还有什么能用？"
桶桶开始在急救室里来回滚动，盖子掀开又合上，机械臂这儿翻翻那儿戳戳："急救包一个，里面有纱布和止血带——密封胶带一卷！这个有用！还有这个——"它从角落拖出一台巴掌大的信号探测仪，屏幕碎了半边，但开关按下去的时候嘀了一声，"还有电！"
林远接过探测仪。屏幕上一片雪花，但右下角确实有个小绿点在闪——信号强度微弱，但存在。
"收起来。"
"好嘞！"桶桶把探测仪塞进自己盖子下面的一个小储物格里——林远这才注意到它盖子底下竟然有个暗格，像垃圾桶的"肚兜"。
"你那儿还能装什么？"
"可多了！"桶桶骄傲地说，"我这个型号可是最大的垃圾桶，设计的时候预留了三十升储物空间！只不过平时装的都是废纸和易拉罐——"
"那你可以装物资。"
"好的！嘿嘿，可以帮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