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底下那粒火星,安安静静燃过了漫漫长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渡推开柴房木门。清晨山间的寒气扑面而来,他走到灶台跟前蹲下身,指尖探进灶膛,灰烬之下依旧残存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灶内早已没有明火,只剩厚厚一层冷灰,可那一丝余温,却顽固地没有消散。
沈渡眯起眼睛,朝着黑漆漆的灶膛里面望了片刻。
“还亮着。”
他低声吐出一句话,分不清是在说灰烬底下苟存的火星,还是说藏在自己心底,那股历经十年魔渊也不曾熄灭的执念。
他伸手拨开表层冷灰,添上几把细细的干柴,嘴唇微微凑近灶口,轻轻吹了两口气。几缕青烟缓缓升腾,细小的火苗“噼啪”一声重新窜起,跳动的橘红色火光映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
沈渡盯着火苗看了一小会儿,站起身打水淘米,开始准备宗门一早要用的早饭。
经过黑衣人的突袭事件之后,清微宗表面看似恢复往日秩序,私下里人心却始终绷得紧紧的。外务执事陈望第二天晌午又来到厨房,怀里抱着一筐自家菜园种出来的萝卜。萝卜带着泥土,叶片还鲜灵。
“地里种多了,吃不完,拿过来给灶房添些菜。”陈望把竹筐搁在灶台边角,目光四处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别的弟子偷听,才压低了嗓音,“昨天夜里我巡后山封印阵,特意过去仔细查探过。”
沈渡手上淘米的动作没有停下,水流哗哗冲刷着米粒:“出什么变故了?”
“封印禁制还完好无损,那一块灵界碎片也依旧安安稳稳留在阵中,没有失窃。”陈望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沉了不少,“但是阵内好几道符文,灵力流转的轨迹跟我从前记下来的完全不一样。手法极高明,不是暴力破阵,是有人潜入之后,改动符文,再把封印复原,不留半点粗暴破坏的痕迹。”
听到这话,沈渡停下手里的活,把淘好的米放进大锅,转身看向陈望。
“夜里巡山的时候,你有没有见到不属于清微宗的外人?”
“人影半分都没有看见。”陈望摇了摇头,“唯独地面上留下了浅浅脚印。对方事后用灵力扫过地面掩盖痕迹,不蹲下来仔细分辨土层变化,根本察觉不到。”
沈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手残缺的指根。魔渊十年,他对凌玄手下行事的手段,再熟悉不过。凌玄麾下有一批专门负责探查、刺探情报的暗线修士,修为未必顶尖,但隐匿、改阵、消弭踪迹的本事个个顶尖。
“东西没丢,那就说明,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盗取碎片。”沈渡冷静分析,“过来只是确认封印完好,确认我们有没有察觉到碎片背后藏着的秘密,确认清微宗有没有向外泄露消息。”
陈望脸色骤然一变:“你的意思是,是玄天城凌玄的人?”
“十有八九。”沈渡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凌玄到处搜集散落人界的灵界灵器碎片,钱家那一块是其中之一。他让钱家寄存于此,就是借碎片定位这一片地域的地脉走向。现在他的人过来复查,说明整套计划,已经推进到下一阶段。”
陈望后背隐隐冒出一层冷汗。凌玄坐拥玄天城,麾下高手无数,如果凌玄把矛头对准清微宗,这座只有一名化神境宗主坐镇的中等宗门,根本扛不住对方的进攻。
沈渡没有再多继续这个话题。把灶里面的柴火拨得更旺一些,火光熊熊向上窜动。他走到柴房小屋,关上房门,弯腰挪开床板。床板底下的泥土被压得平整,里面用一块洗得发白、边角多处磨损的旧灰布,小心翼翼包裹着一样物件。
沈渡把布包取出来,一层层慢慢摊开。布的中央,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残铁。铁锈暗沉发黑,却不是凡铁锈蚀出来的那种疏松锈层,致密坚硬,是当年他的佩剑碎裂之后,从魔渊深处拼死保存下来的唯一一块剑体残片。
十年岁月流逝,寻常铁器暴露在人界潮湿的空气里,早就锈蚀穿孔化为废土,可这块来自天衍宗传承佩剑的碎片,却仅仅在表层蒙上一层暗色。
沈渡举起残铁,借着窗户缝隙漏进来的晨光仔细端详。他拇指指腹,轻轻从残铁表面缓缓抚过。
一瞬间,一缕残存的剑意被指尖触碰唤醒。看不见,听不见,只有骨头缝里面传来一阵细微震颤,仿佛一根濒临崩断的古弦,被人轻轻拨动。残铁在掌心微微发热,温度不高,仅仅比人体体温高出一线,好似在遥远未知的彼端,有什么存在,隔着虚无,轻轻回应他的触碰。
这是属于他的剑,还没有彻底消亡。
沈渡重新拿旧布把残铁仔细裹严实,塞回床板之下的泥土夹层。
“剑还在。”他低声自语。
想要对抗凌玄,光靠一根松木柴爆发的一击远远不够。他必须寻回自己的佩剑。
第二日天还没有彻底破晓,沈渡早早起身。没有去灶房劈柴生火,悄悄离开清微宗山门,顺着山间荒僻小径往下走。路上碰到一名挑着柴火赶往镇上赶集的樵夫。樵夫肩上两捆木柴压得扁担微微弯曲,看见孤身赶路的沈渡,不由得侧过身子给他让出道路。
“这么早下山,去镇上赶集?”樵夫随口搭话。
“赶集。”沈渡简单应了一句。
樵夫没有多想,挑着柴禾,踏着晨露走远。
沈渡根本无意前往集镇。行到岔路口,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踪,他拐进一条荒草齐腰的野径。野路少有人踏足,繁茂的灌木枝条四处横生,行走的时候必须抬手拨开挡路的枝桠。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片早已荒废的庄稼地。田地干裂,庄稼早就枯死,地面到处是一块块龟裂的土块,孤零零立着几棵歪脖子老槐树。
沈渡径直走向其中一棵枝干最为粗壮的老槐树。他蹲下身,搬开树根底下一块沉重的松动石块。石头底下埋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匣子。他小心翼翼把铁匣子挖出来,扣开匣盖。
匣内静静躺着一柄短剑。
黑铁打造剑鞘,没有任何纹饰装饰,鞘身布满深浅不一的磕碰划痕,是当年他提前安置在外面的备用兵器。沈渡伸手握住剑柄,缓缓将短剑抽出鞘壳。刃口蒙着一层灰,锋刃已经迟钝,但是剑身完整,没有断裂损毁。
“还能用。”
沈渡低声说道。
他没有在此地久留,把铁匣用油布重新裹好,埋回槐树根部原处,把泥土石块恢复原状。短剑别在外衣内侧,衣摆垂落,刚好把兵器完全遮掩,之后转身朝着清微宗山门折返。
快要靠近山门的时候,一道人影拦在了山路旁。男人四十岁上下,一身灰布道袍,下颌留着短短的胡须,正是徐砚。
沈渡心里清楚徐砚的底细。此人从前是天衍宗的外门长老,凌玄叛乱之后,迫于对方强大的势力,只能假意归顺玄天城,在凌玄手下做事。但徐砚心中始终记挂旧主,看不惯凌玄勾结灵界、屠戮同门的所作所为,可自身实力有限,不敢公然反叛,只能暗中游走,偷偷给天衍宗幸存者传递情报。这也是他上次出现在此地的缘由。
徐砚看见沈渡走近,没有流露出半分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
“你是清微宗的修士?”徐砚开口,依旧是那套用来掩人耳目的说辞。
“烧火弟子。”沈渡如实回答。
“路过此地。”徐砚淡淡一笑,“我自北边玄天城方向过来,听闻清微宗后山长有一株老茶树,特地过来,想要讨要两片茶叶泡水。”
沈渡目光平静看着他:“后山根本没有什么老茶树。”
徐砚脸上不见丝毫尴尬,仿佛早就料到会得到这个答复。他侧身挪开脚步,让出通行的道路:“看来消息有误。请。”
沈渡从他身侧擦肩而过,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追问情报。此地距离山门太近,到处都是清微宗弟子,多说半句话,都有可能引来旁人怀疑。
等沈渡的背影走远,徐砚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赌上自己的性命,暗中观望,就是在等沈渡这位旧主归来。
沈渡回到宗门之时天色已经大亮。他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照常走进厨房,打水、生火,继续做一名不起眼的烧火杂役。
等到夜幕降临,柴房之内,沈渡取出那柄短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坐在门槛外面,开始细细打磨。粗磨石先去除表层锈迹,之后换细磨石收锋,最后拿浸过油的牛皮,一遍遍反复摩擦刃口。
一连三天,沈渡每天干完杂活,便抽出时间打磨这把短剑。
他不急不躁,每一遍打磨都做得极为仔细。这十年魔渊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等待。等待力量复苏,等待时机成熟,等待属于自己的剑重新亮起寒光。
第三日深夜,打磨终于结束。
沈渡把短剑举起来,对着月光。刃口拉出一道细长明亮的银线,从剑根一直蔓延到剑尖。他拿拇指指甲,轻轻从锋刃上划过,指甲上面立刻浮现一道浅浅的白印。
“够用了。”
短剑归鞘,别在腰间衣内。沈渡坐在柴房门口,月光淌过剑身,反射细碎冷光。他静静坐着,指尖一遍一遍抚过粗糙的剑鞘。
“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