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江浪是被一阵拖鞋声吵醒的。
啪嗒啪嗒啪嗒,由远及近,精准停在他卧室门口。
门被推开。
江母端着一碗馄饨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脸上挂着那种“我今天准备好了弹药”的微笑。
“起来吃饭,吃完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江浪把被子蒙过头顶。
“你张阿姨家闺女今天下午有空,我约了你俩在万达见一面。”
被子掀开了。
江浪坐起来,头发炸成鸡窝状,眼睛只睁开一条缝,但脑子转得飞快。
“妈,不用了。”
“又来,你每次都是这三个字。”
“这次是真不用了。”江浪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递过去,“你自己看。”
江母接过手机,低头一看。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备注名写着“小甜甜”,头像是一只抱着草莓的卡通兔子。
消息内容从昨晚十点一直延续到凌晨十二点。
“浪浪哥哥今天好厉害,五杀欸!”
“哈哈哈一般一般。”
“才不是一般,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比心比心!”
“别肉麻了,再来一局不?”
“好呀好呀,只要是跟你一起,打到天亮都可以~”
后面跟了一排爱心、星星、小兔子的表情包。
江母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狐疑。
第二阶段,震惊。
第三阶段,审视。
“这谁?”
“我女朋友。”江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淡定中带着一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中又透着几分得意。
他昨晚临睡前花了二十分钟和韵韵超甜一起准备的这套聊天记录,连表情包都是精挑细选的。
“网恋?”江母把“网恋”两个字咬得很重。
“网上认识的,但感情是真的。”
“照片呢?让妈看看长什么样。”
“她比较害羞,还没发过照片。”
“害羞?”江母把手机还给他,双手抱胸,“连照片都不发,谁知道是男是女?现在网上骗子多得很,上次新闻里说一个小伙子网恋三个月,结果对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
“妈,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最坏了想。”
“我这是为你好!”江母坐到床边,语气从进攻转为谈判,“这样吧,你现在给她打个电话,开免提,让妈听听声音。连声音都不敢让我听,那就别怪我下午把你拖去万达。”
江浪心里咯噔一下。
打电话?
现在?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四十。
这个点韵韵超甜起没起都不一定,昨晚她说自己要通宵刷副本来着。
“妈,人家可能还没醒。”
“没醒?大早上不起床,生活习惯也不好。”江母开始扣分了。
“她昨晚复习到很晚。”江浪张口就来。
“那你就发个消息问问,醒了就打。妈等着。”
江母说完,真的就坐在床尾没动,一副“你打不打,不打我就订万达”的架势。
江浪认命了,背过身去给韵韵超甜发消息。
“紧急情况!我妈要听你声音!能不能现在接个电话?语音就行,不用视频!”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手心有点潮。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已读。
然后对面开始打字。
“没问题呀,但视频就算了哦,我今天没化妆,丑死了。”
江浪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回了个“好”字,转过身对江母说:“她醒了,我打。”
语音拨出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浪浪哥哥,这么早找我呀~”
那个甜到发齁的嗓音从手机免提里流出来,灌满了整间卧室。
江母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这声音不错”的变化,而是一种当妈特有的本能警觉,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含糖量是否超标。
“嗯,我妈想跟你打个招呼。”江浪使了个眼色,虽然对方看不见。
“阿姨好!”韵韵超甜的语气切换得丝滑极了,甜软里加了两分乖巧,“浪浪哥哥经常跟我提到您,说您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我一直好想尝尝呢。”
江浪愣了。
他什么时候说过红烧排骨的事?
但江母的嘴角明显松动了。
“是吗?他还说这些?”
“当然啦,他说他最喜欢吃您做的糖醋鱼和红烧排骨,每次说起来都特别幸福的样子。阿姨肯定手艺很好吧?”
江母的表情管理开始崩塌,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
“手艺一般一般,他就是嘴馋。”
“那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尝尝,嘻嘻。”
“好好好,有机会来家里,阿姨给你做。”
江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演技炸裂。
通话结束后,江母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表情从刚才的铁面判官变成了稍有松动的谈判代表。
“声音倒是挺乖的,但网恋这事妈还是不放心,你得让我看到照片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别光打游戏,暑假作业写了吗?”
“妈,高考都完了哪来的暑假作业。”
“那就把你房间收拾收拾,跟猪窝似的。”
江母絮絮叨叨地出去了,但下午的万达相亲局显然已经被搁置了。
阶段性胜利。
江浪关上门,第一件事是给陆子铭发消息。
“搞定了。我妈暂时不催了。”
陆子铭秒回:“牛啊,这么快?那个假女友配合度这么高?”
“何止配合度高,这演技能去拿金鸡奖。她居然知道说红烧排骨这种细节,把我妈哄得找不着北。”
“兄弟,我提醒你一句。”
“说。”
“你可别真上头了。你心里不是还有你的白月光宋诗韵吗?网恋女友是假的,感情别搞成真的,到时候两头翻车你哭都找不着调。”
江浪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相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藏在一堆风景图后面,拍摄日期是六月九号,高考最后一天。
毕业典礼上,所有人在操场合影的时候,他站在人群后排,镜头却没有对着舞台。
照片里的宋诗韵站在国旗台侧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微微侧着头跟旁边的女生说话。
阳光从后面打过来,发丝边缘镀了一层碎金。
她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抬起来的弧度刚好够让江浪的心跳出轨。
他拍了七张,只有这一张没糊。
存了整整一个暑假了。
江浪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把那个念头连同手机一起塞回枕头底下。
想什么呢,人家是年级第一,宋氏集团的千金,走路带风看人带霜的那种大小姐。
他算哪根葱。
晚上九点半,双排时间。
韵韵超甜今天选了个刘禅。
“你不打野了?”江浪有点意外。
“你不是说我打野太菜了嘛,今天我当辅助,专门保护你!”
“行吧,那你跟紧我就行,别乱跑。”
结果第一波团战,刘禅的大招反向推,把对面刺客推进了己方后排,射手被秒。
队友炸了。
“这辅助是对面派来的卧底吗?”
“刘禅你是不是反了?”
江浪揉了揉太阳穴,切到语音频道:“你按反了,大招是推对面,不是拉对面。”
“啊?可我看攻略上说刘禅要把人推给队友打呀?”
“推给队友打的是对面的人,不是把刺客推过来送到射手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算了,你就站我旁边,什么都别按。”
“那我干什么呀?”
“看戏。”
韵韵超甜还真就乖乖站在他旁边看戏。
江浪一个人中路平推三座塔,把对面打得不敢出高地。
“哇,好厉害!浪浪哥哥我能做什么吗?”
“你帮我数人头就行。”
“好!一个,两个,三个……哎等等,那个跑了!浪浪往左往左!”
“你报的是右。”
“啊,我左右不分嘛!”
又赢了。
江浪的战绩是21-2-7,韵韵超甜是0-5-12。
那十二个助攻,是她站在江浪旁边蹭到的。
打完排位,两个人没有马上下线,留在语音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浪浪,你高考估了多少分呀?”
“大概六百出头吧,看运气。”
“那还可以欸,想去哪里读?”
“没想好,离家近的就行。你呢?”
“我呀……”她顿了顿,“我也想去S市的大学。”
“S大不错,你成绩够吗?”
“应该可以吧。”她的语气里带了点模糊的笑意,像是在咽下一句没说完的话。
又聊了一会儿,从暑假计划聊到最喜欢吃什么,她说喜欢草莓味的东西,他说喜欢烧烤。
“那以后请你喝草莓奶茶。”江浪随口说了一句。
“你说的哦。”她把这句话咬得很认真。
“说的说的。”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韵韵超甜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
“浪浪,你高中是在明德高中对吧?”
“嗯,怎么了?”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宋诗韵的女生?”
江浪握手机的手收紧了,拇指上的指关节绷出了形状。
“你怎么知道宋诗韵?”
对面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随便问问呀,我听说明德的校花很有名嘛,好多人在论坛上讨论她呢。晚安哦,浪浪哥哥。”
通话断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江浪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侧脸。
脑子里两张面孔交替浮现。
一张藏在变声器后面,甜得像蜜糖化在牛奶里。
另一张隔着毕业典礼的人群和阳光,清冷得像十二月的第一场薄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十五公里外宋诗韵的手指还按在通话结束的按钮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弧度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