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江浪什么正事都干不了。
手机丢在书桌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个小时，脑子里始终甩不掉昨晚韵韵超甜那句话。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宋诗韵的女生？”
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反而不正常。
就像有人故意在你伤口旁边画了个圈，说只是随便看看，不碰不碰。
但你知道她碰了。
江浪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去倒了杯水。
客厅里老妈正在看电视，余光扫到他，嘴一张就要说话。
他端着杯子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快得跟被人追似的。
门关上，世界清净了。
他不想去分析韵韵超甜为什么会提起宋诗韵，也不想承认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每次闭眼就能看见那个名字自动弹出来，跟手机推送通知一样关不掉。
三年了。
暗恋这个东西一旦过了某个时间节点，就会变成一种肌肉记忆。
不需要刻意去想，它自己就会冒出来，在你喝水的时候，在你等红绿灯的时候，在你听某首歌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往最底下翻。
那个文件夹被他命名为“数学错题整理”，藏在十几个正经笔记后面，加了密码锁。
密码是0901，宋诗韵的生日。
他自己都觉得变态。
文件夹里是一条一条的文字记录，时间跨度从高一入学一直到高三毕业。
“9月14日，她今天换了新发卡，白色的，别在左边。”
“10月22日，她下午第二节课之后会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喝温水，每次接半杯。”
“3月8日，下雨了，她没带伞，站在连廊下面看书等雨停，看的是一本蓝色封面的小说，书名没看清。”
“6月2日，她帮全班带早餐，豆浆油条配包子，一个人拎了三大袋，从食堂走到教室的时候在笑，头发被风吹到脸上也没腾出手去拨。”
一百多条记录。
三年的暗恋被他压缩成了一百多行备忘录文字，每一条都短得可怜，像怕被谁发现似的，能省的字全省了。
江浪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
“6月9日，毕业典礼，我拍了她。她在笑。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拇指停在屏幕上，好一会儿没动。
他把备忘录关了，然后又打开，盯着看了两分钟，再关掉。
“有病。”他骂了自己一句。
手机开始震，是陆子铭打来的视频通话。
江浪接了，摄像头对着自己满是薯片渣的书桌。
“你干嘛呢？脸色这么难看，被你妈发现假女友的事了？”陆子铭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地问。
“没有，在想别的。”
“想什么？”
“没什么。”
“你这个‘没什么’我太熟了，上次你说没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你蹲在操场看宋诗韵跑八百米看了整整四分钟。”
“那叫关注同学的体育精神。”
“你连她跑了几分几秒都记得，你跟我说体育精神？”
江浪没接话。
陆子铭嚼完嘴里的东西，画面晃了一下，像是换了个姿势。
“对了，说个正事。你暑假打算干嘛？天天打游戏也不是办法，你爹不是限了你时长吗？”
“能干嘛，等成绩呗。”
“你考虑过写网文没有？”
“啥？”
“网文啊，网络小说。”陆子铭坐直了身子，难得正经起来，“我跟你说，我表哥去年在番茄上写了一本都市文，写了三个月，现在每个月能分一两万块钱。”
“你表哥那是全职写，我写什么？”
“你写暗恋啊。”陆子铭朝镜头凑过来，“江浪，我跟你说实话，你这辈子最大的才华不是打游戏，是编故事。你还记得高二那次班级晚会吗？你上去讲了个临时编的鬼故事，全班女生吓哭了三个。”
“那会儿王老师还找我谈话来着，说我影响班级和谐。”
“但你不觉得你天生就会讲故事吗？你把你暗恋宋诗韵那三年写出来，我保证有人追着看。”
“写暗恋？写我自己？”
“你改改名字不就行了，又不是实名制。你看看你那些破事，偷偷记人家喝什么水，背后数人家经过走廊几次，这玩意儿写出来，那些没谈过恋爱的读者不得哭死？”
“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啊，夸你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舔狗观察家。”
“滚。”
江浪把视频挂了。
但陆子铭那句话确实在他脑子里扎下了根，像一颗种子掉进了土壤最松软的那块地方。
写网文。
把三年的暗恋写出来。
他坐在转椅上晃了好几圈，晃得自己有点晕，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不行，太蠢了，谁会看一个普通男生暗恋学霸校花的故事？这种题材满大街都是。
他打了把游戏，韵韵超甜不在线。
又刷了两小时短视频，关掉的时候觉得脑子更空了。
吃了晚饭，洗了澡，回到房间。
九点半。
韵韵超甜还是不在线。
他有点不习惯，平时这个点她早就蹦出来喊“浪浪哥哥带我上分”了。
江浪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笔记本电脑上。
那台电脑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他盯着看了大概十秒钟，忽然站起来，把灰擦了，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还是删掉。
第三次，他没删。
“我暗恋了一个女生三年，她站在阳光下就像一首诗，而我连翻开诗集的勇气都没有。”
写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刚才打排位还快。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道口子，三年积攒的那些画面开始往外涌。
她把早餐分给全班的时候，油条在塑料袋里晃来晃去。
她下雨天靠着走廊柱子看书的时候，雨声把整个世界的音量调低了，只剩翻书的声音。
运动会上她站在终点给跑完八百米的女生递水，自己额头上也有汗，拿校服袖子随手一擦，耳朵后面的碎发粘在脖子上。
这些画面变成文字从他指尖跑出来，速度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屏幕右下角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文档上躺着五千多字。
江浪往后靠在椅背上，把全文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拿不准好不好，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写这些东西的过程，比他打游戏拿五杀还要过瘾。
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落到纸面上忽然就有了着落，不再是半夜三更堵在胸口的闷气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打开浏览器搜了几个网文平台，挨个看了看界面和规则。
最后停在了番茄小说的作者后台注册页面。
笔名那一栏，他打了“浪里白条”，想了想太土了，改成“路人甲不甲”，还是不满意。
折腾了十分钟，最后填了个“峡谷说书人”。
书名他纠结得更久，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咬了咬笔帽，敲下五个字。
《我的白月光遥不可及》。
发布按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心跳擂在耳朵里。
“发就发了，反正也没人看。”
他这么跟自己说着，但眼睛一直盯着后台数据页面。
零阅读，零收藏，零推荐。
正常的，半夜三点谁看小说啊。
他准备关电脑睡觉。
就在这时，后台弹出一条提示。
一个新的收藏通知。
他点进去，收藏者的ID显示在屏幕上。
“诗意远方”。
江浪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两秒，没多想。
他不知道十五公里外的城东别墅里，宋诗韵正蜷在被子中间，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篇五千字的暗恋独白，读到“她站在阳光下就像一首诗”那句时，手机差点从手里滑掉，她咬着被角把脸埋进去，整张脸烧得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而她的收藏记录显示，从点开这本小说到收藏，中间只隔了十四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