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打哪个比较像运气好呢？”
林烬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左肋肯定不行。
昨天已经打过一次。
今天再精准地往同一个地方招呼，就算林浩自己没反应过来，台上的几位长老也未必看不出问题。
右肩也不合适。
那里是林浩出拳时气血最集中的位置。
真要一拳截断他的发力，未免太显眼。
至于左膝……
林烬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下移了一点。
算了。
还是右脚吧。
至少看起来比较像他自己没站稳。
想到这里，林烬关闭观罩，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有些无奈的表情。
林浩显然不知道，自己身上几个能下手的地方，已经被对面挑了一遍。
他把竹签往桌上一扔。
“林烬。”
“昨天在你院子里，是我大意。”
“今天这么多人看着，我倒想看看，你还能不能有那么好运运气。”
林烬点点头。
“我也觉得昨天主要是运气。”
林浩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嘲讽的话。
听到这一句，反而卡住了。
“你……”
“怎么？”
林烬看着他。
“你说得不对吗？”
“……”
林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道：
“浩哥，他都认了，你还跟他废什么话？”
“等会上台，两拳解决不就行了？”
林浩冷哼一声。
“也是。”
不远处，林小山看了看林浩，又看了看林烬。
不知道为什么。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林烬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有点不对劲。
尤其是刚才。
林烬看林浩右脚的那一眼。
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林小山看见了。
“这家伙……”
林小山小声嘀咕。
“不会又在憋什么坏水吧？”
……
第二轮比试很快开始。
四十三名通过第一轮的林家子弟，抽签两两对战。
其中一人轮空。
胜者进入下一轮。
第一场。
林青禾。
她的对手是一名淬体六重少年。
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那少年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出手，林青禾只是向前一步，一掌便停在了他的喉咙前。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林青禾胜。”
三长老宣布结果。
周围不少年轻弟子露出羡慕之色。
林烬也看得很认真。
刚才那一瞬间，他开启了观照。
结果依旧和之前一样。
能看见林青禾体内的气血流动。
但找不到明显弱点。
不是她没有弱点。
而是自己现在看不出来。
“差距还是太大。”
林烬心里暗道。
观照显然不是无敌的。
至少面对比自己强出太多的人，它只能提供有限的信息。
这样反而让林烬放心了一点。
有规则。
就说明可以慢慢研究。
最麻烦的从来不是能力不够强。
而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灵的能力。
接下来的几场比试也很快结束。
有人轻松取胜。
有人打得鼻青脸肿。
还有两人境界相同，硬生生耗了近半炷香才分出胜负。
林烬一直站在人群边缘看。
而且看得比任何人都认真。
每一个人出手的时候，他都会短暂开启一次观照。
不是为了偷学武技。
而是为了观察。
谁习惯先迈左脚。
谁出拳时肩膀会提前抬起。
谁气血爆发以后会有短暂的停顿。
这些细节，在别人看来可能没什么意义。
但林烬全部记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一线”真正可怕的地方，可能根本不在剑招本身。
那个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年的男人，一生只练一剑。
为什么？
因为只要找到真正应该出剑的位置。
一剑就够了。
“十七号。”
三长老的声音响起。
“林浩。”
“林烬。”
周围顿时热闹起来。
“终于到他们了。”
“林烬刚刚才五百零几斤吧？”
“林浩接近八百斤，这还怎么打？”
“估计撑不过十招。”
“十招？你太看得起他了。”
林浩已经率先走上石台。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目光一直盯着林烬。
林烬却没有马上上去。
他先把背后的断剑取下来。
靠在石台边缘。
这个动作引起了林浩的注意。
“怎么？”
“还带了兵器？”
林烬看了一眼用破布包住的断剑。
“路上捡的。”
林浩笑了。
“垃圾也往家里捡。”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个爱好？”
林烬认真想了一下。
“可能穷吧。”
台下顿时有人笑出声。
林浩脸色微沉。
他总觉得今天的林烬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林烬，自从修为倒退之后，整个人越来越沉默。
别人嘲讽，他基本不会回应。
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
偏偏每句话听起来又没什么攻击性。
就是让人莫名有点火大。
“上来。”
林浩冷声道。
林烬走上石台。
三长老看了两人一眼。
“族内比试。”
“点到为止。”
“不得故意伤人性命。”
“开始。”
话音刚落。
林浩脚下一踏。
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没有试探。
淬体七重的气血直接爆发。
第一拳直奔林烬胸口。
台下有人摇头。
“差距太大了。”
林小山却下意识屏住呼吸。
林烬站在原地。
直到林浩距离自己只剩不到两步。
观照！
熟悉的红色光线瞬间出现。
右肩。
手肘。
拳锋。
攻击路线清晰得像有人提前画在了空气中。
林烬向左退了半步。
拳头擦着衣服过去。
“躲开了？”
有人有些意外。
林浩却没有停。
一拳落空。
第二拳立刻横扫。
林烬抬起双臂格挡。
砰！
巨大的力量传来。
林烬整个人连续后退四步。
直到石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这才正常。”
“七重打五重，力量差太多。”
“林烬能挡住已经不错了。”
林浩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对。
这才应该是两个人真正的差距。
昨天果然只是自己大意。
“林烬。”
“你不是挺能躲吗？”
林烬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
“你力气确实比我大。”
这句话是真心的。
境界差距摆在那里。
如果硬碰硬。
十个自己也未必是林浩对手。
至少现在如此。
所以——
为什么要硬碰硬？
林浩再次冲来。
林烬继续退。
一拳。
躲。
第二拳。
挡。
第三拳。
再退。
从台下看去，局势几乎完全是一边倒。
林浩一直进攻。
林烬只能防守。
偶尔还会被逼得有些狼狈。
“结束了。”
有人说道。
“林烬能撑这么久已经算不错。”
“以前毕竟是天才，战斗经验还在。”
林小山却越看越不对劲。
因为他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林烬虽然一直在退。
但从头到尾——
林浩一次都没有真正打中他。
看起来很危险。
每一次都差一点。
可偏偏就是差一点。
一次是运气。
两次也是运气？
十几次呢？
林小山忍不住看向高台。
高台上的几位长老神色各异。
大多数人似乎没有注意。
但三长老林岳原本微眯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
他正在盯着林烬的脚。
石台上。
林浩也开始感觉不对。
连续十几拳。
自己的气血已经消耗不少。
林烬明明一直被压着打，却始终没有倒下。
“只会躲？”
林浩怒道。
林烬一边退，一边喘气。
“打不过，不躲干什么？”
“有种接我一拳！”
“没种。”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出来。
紧接着一片笑声。
就连三长老嘴角都微微抽了一下。
林浩脸色瞬间涨红。
“我看你能躲多久！”
轰！
他脚下猛然发力。
速度骤然提升。
第一次爆发。
林烬眼中的红线迅速变化。
右脚脚踝的暗点。
亮了一些。
林烬继续退。
第二次。
林浩再次爆发。
距离瞬间拉近。
一拳几乎贴着林烬鼻尖掠过。
台下一阵惊呼。
右脚的暗点更亮了。
林烬心里默数。
二。
还差一次。
林浩已经彻底打出了火气。
尤其台下那些笑声，让他越来越急。
他只想一拳把林烬打趴下。
“别跑！”
第三次！
气血猛然灌入双腿。
林浩速度瞬间提升。
右脚重重踏下。
就在这一刻。
林烬眼中。
那颗位于右脚踝的暗点骤然扩大。
【气血滞涩。】
【旧患爆发。】
【右腿失衡。】
来了。
林烬原本向后退的脚步突然停下。
林浩已经冲到面前。
右拳抬起。
可就在准备出拳的一瞬间。
右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嘶——”
林浩身体本能地歪了一下。
只有一点点。
很轻微。
普通人甚至不会注意。
但林烬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没有攻击左肋。
也没有打右肩。
甚至没有使用“一线”。
只是向旁边轻轻让了半步。
同时——
脚尖“不小心”伸了出去。
啪。
林浩本就失衡的右脚正好绊在林烬脚上。
下一刻。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
林浩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不是被打飞。
是自己冲得太猛。
摔出去的。
砰！
一声闷响。
林浩脸朝下。
结结实实趴在石台上。
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
林烬站在原地。
甚至还保持着刚才躲闪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然后又看向趴在地上的林浩。
表情似乎比任何人都意外。
“你……”
“怎么自己摔了？”
台下死一般安静。
林小山嘴巴慢慢张大。
高台上。
三长老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林浩自己更是懵了。
他趴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刚才自己明明马上就要打中了。
为什么……
摔了？
林浩猛地爬起来。
脸已经红到了脖子。
“你使诈！”
林烬一脸茫然。
“我干什么了？”
“你绊我！”
“你自己冲过来的。”
“你——”
林浩气得胸口起伏。
台下有人小声说道：
“好像确实是浩哥自己冲太快。”
“我也看见了。”
“林烬就是躲了一下。”
“然后浩哥自己……”
后面的话没说。
但大家都知道。
自己摔了。
林浩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没结束！”
他怒吼一声。
再次冲向林烬。
林烬眼睛微微眯起。
右脚已经出问题。
人在愤怒状态下。
重心会更加不稳。
而且林浩现在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急。
他太想证明刚才只是意外。
所以出手比之前更重。
也更乱。
林烬甚至不需要一直开启观照了。
第一拳。
侧身。
第二拳。
低头。
第三拳。
林烬忽然抬手，在林浩手腕上轻轻推了一下。
力气不大。
却恰好改变了拳头的方向。
林浩身体再次失去平衡。
林烬顺势往后一退。
林浩踉跄两步。
差点又摔一次。
台下的表情开始变得古怪。
一次是运气。
两次呢？
林浩自己也开始慌了。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明明都差一点就能打中。
最后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盯着林烬。
林烬喘着气。
额头甚至已经有汗。
“我一直在挨打啊。”
这句话听起来完全没问题。
因为从场面上看。
确实如此。
林烬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还手。
可林浩忽然觉得有点冷。
就在这时。
他发现林烬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
只是很普通的一眼。
林浩身体却瞬间僵了一下。
昨天那一拳的剧痛仿佛又回来了。
他下意识护住左边。
林烬眼神微动。
果然。
人在知道自己哪里受过伤以后，会本能保护那里。
而一旦刻意保护一个位置。
其他地方就会露出来。
观照之中。
林浩右肩下方出现了一条短暂的空隙。
林烬动了。
第一次主动向前。
林浩瞳孔一缩。
下意识后退。
林烬没有出拳。
只是肩膀轻轻撞在他的胸口。
力量并不大。
可林浩右脚本就不稳。
重心瞬间丢失。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时。
脚后跟已经踩到了石台边缘。
林浩脸色一变。
想停。
来不及了。
身体向后一仰。
直接掉下石台。
砰！
落地。
全场安静。
林烬停在石台边缘。
低头看着下面的林浩。
林浩也抬头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
林烬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这个……”
“算我赢吗？”
台下终于炸了。
“林浩掉下去了？”
“这也能输？”
“他根本没被打下去吧？”
“好像是自己退下去的。”
“林烬今天什么运气？”
“昨天林浩不会也是这么输的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
林浩坐在地上。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说自己没输。
可族试规矩很清楚。
掉下石台。
就是输。
三长老沉默片刻。
“十七号。”
“林烬胜。”
林烬松了口气。
朝台下走去。
经过林浩旁边时，他停了一下。
林浩抬头。
两个人对视。
林烬想了想。
小声说道：
“我就说昨天主要是运气。”
“你看。”
“今天也是。”
说完。
林烬走了。
林浩坐在地上。
半天没有说话。
林小山已经迎了过来。
他绕着林烬走了一圈。
左看。
右看。
林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干什么？”
“你老实告诉我。”
林小山压低声音。
“刚才到底是不是你故意的？”
林烬表情很自然。
“什么故意的？”
“林浩摔出去啊。”
“他自己摔的。”
“第二次呢？”
“也是他自己退的。”
林小山盯着他。
林烬也看着林小山。
两人沉默几秒。
林小山忽然说道：
“我信你个鬼。”
林烬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滚。”
林烬笑了一下。
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没必要。
这一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没有使用一线。
没有暴露星墓。
甚至连真正的肉身力量都没完全表现出来。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
他只是运气很好。
最多再加一个战斗经验不错。
够了。
林烬重新站回人群。
等待下一轮抽签。
却没有发现。
高台上。
三长老林岳一直在看他。
旁边一名长老笑道：
“这小子运气确实不错。”
“林浩若不是右脚突然失衡，他恐怕已经输了。”
林岳没有回答。
“怎么？”
那名长老问。
“你看出什么了？”
林岳沉默片刻。
忽然问道：
“你有没有发现。”
“从第一招开始，林烬一共退了多少步？”
那名长老一愣。
“谁会记这个？”
“二十七步。”
林岳缓缓说道。
“其中十九步，是在林浩出拳之前就开始退。”
旁边的长老表情微微变了。
“你的意思是……”
林岳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台下。
林烬正靠在人群边缘，和林小山不知道说着什么。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怎么看。
都只是一个刚刚恢复到淬体五重的普通少年。
可林岳的目光却越来越深。
“如果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
“那二十七次呢？”
与此同时。
林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忽然抬头。
目光恰好与高台上的林岳碰在一起。
林烬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心里却咯噔一下。
下一刻。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
“好像装得还不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