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骨镇的傍晚比她伞面上的红色更沉。
顾青玄跟着白衣女人的脚步穿过牌坊,脚下的青石板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光滑而微凹,在两侧灯笼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湿润的、深灰色的光。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白色的衣摆在她走动时轻轻地拂过石面,带起几不可闻的窸窣声。那把红伞还收在她手里,伞柄是深色的竹节做的,被手心握得发亮。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四五步的距离,在一条窄巷里穿过。巷子两侧的墙体很高,白墙黑瓦,墙根处长着一层暗绿的青苔。每户人家的门都关着,但门楣上都挂着一件红色的东西——有的是绣球,有的是红绸结,有的是一个巴掌大的绣品,被丝线系在门环上。那些红色在暮色里深浅不一,有的鲜亮得像刚挂上去,有的已经褪成了旧旧的橘粉,时间在这条巷子里是以绣品的褪色程度来计算的。
顾青玄的视线从那些红挂件上收回来,落回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上。他注意到她走路的姿态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脚跟再落下,像怕踩碎了什么。这让他想起那种在博物馆里走了多年的人,习惯了小心翼翼,习惯了不惊扰东西。
"你是沈家的人?"他终于开口问。声音在窄巷里撞出一点回响,又被两边的墙吸走了。
她没有停步,但头微微侧了一下:"是。"
"那封信是你写的?"
"是。"
"十五万定金,也是你汇的?"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前面转了一个弯,顾青玄跟过去,发现巷子变宽了,两边出现了敞开的门脸。一些店铺——布庄、杂货、一家茶馆——都已经收了摊,门板半掩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他路过那家茶馆的时候隐约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含混的,像在念什么。
"钱不是我汇的。"她终于开口了,"是镇里凑的。每家每户都出了。"
顾青玄的脚步顿了一瞬。"每家每户?"
"嗯。"她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终于转过身面对他。灯笼的光从她侧面打过来,照出她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不是那种艳丽的美,是干净、清淡、像一副被反复修改过很多遍的画,最后定稿时只剩下了最必要的线条。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睫毛很长但不翘,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不躲不闪。
"绣骨镇的人盼你来,盼了很久了,"她说,"钱是大家一起出的。所以——"她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接了这个活,就别中途走。"
顾青玄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请求,但语气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笃定——好像在说"你反正也走不了"。
"我不随便接活,也不随便撂活,"他说,"但我得先看看那幅《百子千孙图》。如果损毁程度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会提前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这一次她走得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顾青玄跟上去,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两三步。他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和红信上、石碑上、花海上一样的味道。甜、涩、旧丝绸,但更淡,像被风吹散了好几次的余韵。
"你叫什么?"他问。
"沈绣屏。"她答,没有回头,"刺绣的绣,屏风的屏。"
"我叫顾青玄。"
"我知道。"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很轻,轻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听见了,"整条街上的人都知道。"
穿过十字路口之后,面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这是一个不大的广场,铺着青石方砖,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得把一小片天都遮了。广场的尽头是一座两层高的木质建筑,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整个正面的柱子和大门都漆成了暗红色。门上方的匾额黑底金字——"沈家绣坊"。
绣坊两侧是两排略矮一些的房子,格局齐整,像是同一时期修建的。有些屋子的窗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窗纸上,透出里面的人影在走动。顾青玄粗略数了一下,这个广场周围的住户大约有十几家,再往外延伸出去,整个镇子的规模应该比他在山路上想象的更大。
但那些窗户里的人影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一个在朝外面看。所有的窗户都静静地亮着,所有的门都静静地关着,只有灯光透出来,证明里面有人在。那些人像是商量好了的,在这个傍晚时刻集体对广场上的来人视而不见。
"他们知道你要来,"沈绣屏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在绣坊门前站定,回过头来看着他,"但知道就够了。他们不会来打扰你。"
"打扰我?"
"你是来修画的。不是来参加欢迎会的。"她推开了绣坊的大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被经常上油维护,"进来吧。"
顾青玄跟着她跨过门槛。绣坊的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大厅,三面墙边立着高大的木架,上面卷着、叠着、挂着数不清的绣品。他粗略扫了一眼,年代从清中期到民国不等,有好几幅的装裱方式一看就是宫廷里的手艺。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最大的绣品——大约一丈宽、五尺高,绣的是一棵巨大的藤树,枝干上缀满了红色的花朵,树下站着一个穿嫁衣的女人的背影。
他没来得及细看那幅绣品,因为沈绣屏已经穿过了大厅,推开后门走进了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青石井。院子两侧是厢房,东边的门窗紧闭,西边的亮着灯。沈绣屏走到东厢房门口,从袖口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门开了。
"你住这间。"她侧身让开门口,"隔壁是我住的地方,有事敲墙就行。"
顾青玄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但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青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枝干枯的红花。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折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是一盒火柴。一切都被提前准备好了,像在等一个确定会来的人。
"你之前说过——"他走进屋子,把画箱放在桌旁,转过身来看着她,"每一户都出了钱让我来。为什么?一幅绣品修复,用得着举全镇之力?"
沈绣屏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把红伞终于撑开了一寸。她低头看了看伞面,又抬起眼来看他。灯笼的光从院子里透过来,照亮了她半边面孔,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那幅画不是普通的东西,"她说,"你明天自己看就知道了。今天你先歇着,饭一会儿我端过来。"
她说完转身要走。顾青玄叫住她:"等一下。"
她停步,没有回头。
"我在路上——"他斟酌着用词,"经过一个荒了的村子,叫绣里村。村口的石碑上把'里'改成了'骨',改字的红漆还没干透。还有一个摆摊的阿婆,给了我一个绣球。"
他从口袋里把那枚绣球掏出来。绸面在他掌心里还是温的,金线的凤凰尾羽在暗处微微地亮着。
沈绣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枚绣球上。她的表情没有变,但顾青玄注意到她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那个绣球——"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收好。别弄丢了。"
"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和灯笼的光同时落在她身上,让她的脸显得比之前更白了一些。过了几秒钟,她说:
"路上用的东西,到了地方也管用。"她顿了顿,"你来了,它就还剩用处。"
"什么意思?"
"明天再说。"她转身往后院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脸来,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饭一会儿就到。你——先别睡。等你吃到那碗东西,再睡。"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另一侧。顾青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枚红色的绣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树的阴影里。院子里的空气安静极了,远处的那些窗灯还在亮着,但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绣球,翻过来看背面。金线在球体的另一侧也走了同样的纹路,但他在凤凰尾羽的末端,发现了一行更细的、用红线绣的小字:
"青玄收。"
不是"顾先生",不是"绣郎",是"青玄"。像在叫一个已经很熟悉的人。
他把绣球放回口袋里,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纸窗上,被风摇动。他在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盏油灯,火柴盒搁在旁边。他没有点灯,就坐在暮色的余韵里,听着隔壁方向隐隐传来的、极轻微的一阵声音——
嗒。嗒。嗒。
像针穿过布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