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澜睁开眼。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家宴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隐约能听到觥筹交错的笑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面的智能透光层感应到有人靠近,自动从全暗调到半透。窗外,天璇城的夜景铺展在视野中。悬浮车道在半空中交织成发光的网格,往来穿梭的悬浮车拖着蓝白色的引擎尾光。
玻璃映出她的脸。
乌黑长发散落肩头,五官精致凌厉。只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不像十八岁的少女,倒像经历过太多生死的人。
她盯着镜中那双眼睛看了两秒。
有一瞬,只有一瞬,她觉得这双眼睛她看了很多年。
然后这个念头就被压下去了。
“顾家……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柳如烟、顾承渊、长老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而她,现在的处境是——
一个被下了三年毒的废物嫡女。
一个随时可能被人“意外”弄死的靶子。
顾星澜嘴角一弯。
前世她白手起家,从一个小兵打到北区统帅。
这一世,她带着全部记忆和经验重来。
废物?
不过是蛰伏而已。
灵魂深处那道声音又动了。
这次没说话,只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确认她还活着。
顾星澜没有忽略它。
第一次醒来时,她以为是错觉。第二次,她以为是记忆残留。但三次......这不是幻觉。
她的灵魂里,住着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的反应是真实的,闻到毒药时,它会警示,她清醒时它会确认。
至少......不是敌人。
先放着。
她转身走向衣柜,衣柜面板亮起一圈淡蓝色的感应光,识别到她的掌纹后无声滑开,内部的恒温阵纹自动启动,将衣物保持在最适宜的穿着温度。
该换衣服了。
家宴,还要参加。
既然重活一次,那就从这场宴会开始。
让所有人看看,顾家大小姐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顾星澜站在衣柜前。
原主的衣服大多是素色,低调得近乎寒酸,但角落里有一件墨蓝色长裙,领口绣着银色的星辰纹路。
那是顾家嫡长女的正装,原主一次都没穿过。
顾星澜把它取出来,换上。
镜子里的少女像换了一个人。
这面全息镜不只是映照,它还能实时显示穿戴者的身体数据、异能波动指数和服饰适配度,但顾星澜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数据面板,她不需要机器告诉她自己好不好看。
墨蓝色的裙身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银色星辰纹路在灯光下闪了闪。乌黑长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修长的颈线和凌厉的下颌。
漂亮,但不是柔弱的那种。
带着攻击性,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顾星澜看着镜中的自己。
前世的她,每次出征前都会穿上统帅的礼服。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她来了。
今天也一样。
家宴设在顾家正厅。
正厅穹顶嵌着一面巨大的全息天幕,此刻正投射着天璇星夜空的实时星图,双日西沉,星河初现,将整个厅堂笼罩在一片幽蓝的微光中。
正壁上刻着八个大字,以星辰能量铸成,字字泛着冷光,“星河为证,此身许国”。
两侧的智能餐台悬浮在半空,无声地递送着菜品和酒水。
当她走进去的时候,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窃窃私语。
“那是……顾星澜?”
“她怎么穿成那样?”
“不是吧,她以前不是从不穿正装吗?”
顾星澜视若无睹。
前世她参加过无数次庆功宴、战略会议、甚至帝国高层的晚宴。跟那些场合比起来,顾家的家宴……只能算小孩子过家家。
旁支席上,顾老三喝红了脸,搂着旁边两人说开了:“顾家一千二百年,命脉是星晶矿业,帝国三成天然星晶出自咱家矿脉。外面皇室忌惮、霍家嫌铜臭、陆家觊觎矿脉、谢家暗中摸底,四面围猎;里面嘛……”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继母踩嫡女。”
顾小海努努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个道理恒古不变。”
顾星澜脚步没停,直接在主桌坐下,没人敢拦。
前厅发生的事已经传开了,顾家大小姐一句话把顾星瑶钉在原地,那眼神冷得让人脊背发凉。旁支子弟们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开口。
位置是她的,顾家嫡长女,她坐主桌天经地义。
但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星澜啊。”
四长老顾明礼放下筷子,笑容和蔼。五十来岁,保养得当,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一双细长的眼睛笑起来弯成两条缝,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但原主的记忆里,这张笑脸背后藏着的是柳如烟最忠实的棋子。
“你坐主桌,长辈们没意见,但家族规矩第三十一条,主桌就座者,须在宴上展示异能修为,以示顾家尚武之风。”
他顿了顿,看向顾星澜的眼神里藏着刀。
“你觉醒值为零,怎么展示?不如……让旁支子弟代你演示?”
这招毒。
不赶你走,而是拿规矩把你架在火上烤。要么当众承认废物,主动让位;要么硬撑着,被所有人看笑话。
顾星瑶在旁边低下头,嘴角微翘。
这一招是她和四长老商量好的,前厅里正面硬刚赢不了,那就换个方式,用规矩压人。
柳如烟端着茶杯,不动声色。
全场目光聚在顾星澜身上。
顾星澜放下筷子。
她看着四长老,忽然笑了。
“四长老说的规矩,是第三十一条?”
“不错。”
“那请问第三十二条是什么?”
顾明礼一愣。
“第三十二条:若嫡系子弟因故无法展示异能,可由家主或长老代为陈情,免除展示。这条规矩,是曾祖顾定山亲定,四长老不会忘了吧?”
顾明礼脸色微变。
他当然没忘,但他没想到,一个觉醒值为零的废物,居然能把家族规矩背得一字不差。
顾星澜自己也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些字从嘴里出来时太顺,像不是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而是早就刻在了什么地方。
“你……”
“而且。”
顾星澜端起茶杯,语气淡然:“第三十一条原文是主桌就座者,须在宴上展示异能修为,或陈明修行方向。四长老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是故意省略的?”
她看着顾明礼,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透明人。
“还是说,四长老觉得家族规矩可以随心所欲地截取?”
全场死寂。
顾明礼的脸色从微变变成了铁青,他被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当众拆穿,面子里子全没了。
“你——”
“够了。”
顾承渊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冷淡得没有温度:“吃饭。”
他没有帮顾星澜说话,也没有帮顾明礼。
但“吃饭”两个字,等于给了这件事定性,到此为止。
顾星澜垂下眼,继续用菜。
心里却很清楚:顾承渊不是在帮她,是在维护顾家的体面,一个当家主公开口“吃饭”,谁再闹就是不给他面子。
但无所谓。
她要的就是坐稳这个位置,至于顾承渊怎么看她,不重要。
顾星瑶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四长老的规矩牌被拆穿,她的计划又落空了。
柳如烟轻轻碰了碰顾星瑶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然后她看向顾星澜,目光沉了沉。
这个孩子变了。
原来的顾星澜怯懦、自卑、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她不仅敢当众反驳长老,还能一字不差地引用家族规矩。
这种冷静和精准,不像是一个十八岁少女该有的。
柳如烟的手指在桌下无声收紧。
她需要重新评估这个继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