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渊握着那块令牌,指尖的冰冷让他从三天前的回忆中回神。
破庙里,篝火噼啪作响。
他低头看着左臂——袖管依旧空空荡荡,但肩膀与断口连接处,隐隐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兵魂印记在修复断骨。
“三天……”
周渊眯起眼,走到破庙角落的供桌前,从满是灰尘的桌腿下摸出一个长条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那是三年前他用过的剑。
狩猎妖兽,斩杀猛禽,刀口卷刃了无数次,最后废了,被苏家扔进杂物堆。
“老伙计,我又要用你了。”
周渊手指拂过剑身,锈迹下隐现一抹寒光。
他没有去城南军营。
第二天一早,周渊去了城东的铁匠铺。
铁匠铺老板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糙汉,看见周渊的断袖,眼神闪烁了一下。
“小渊?你……你怎么来了?”
“刘叔,帮我淬一淬这把剑。”
铁剑砰的一声砸在案板上,灰尘震得刘叔连退两步。
“这……这破铁疙瘩还能用?”刘叔拿起剑,眉头皱成川字,“你看看这刃口,全卷了,锈蚀得跟狗啃似的,随便一敲就断。”
“能修。”
周渊声音很平静。
刘叔抬眼看他,叹了口气:“小渊,你的事我听说了。苏家那丫头……哎,人心隔肚皮啊。你现在又要参什么军,这事——”
“淬剑。”
周渊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刘叔愣了愣,闭嘴了。
这孩子的眼神变了。
三年前那个开朗爽快的年轻人,现在整个人像裹了一层冰。
“成。”
刘叔接过剑,捅进炭火里。火星溅起,映得周渊脸上的阴影更重。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不是咱们苏家的废物上门女婿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周渊转头,看见苏明远带着两个苏家护卫,站在门口。
苏明远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一副纨绔做派。他看见周渊空荡荡的左袖,嘴角勾起一抹夸张的笑容。
“怎么?在我苏家吃闭门羹,跑铁匠铺子来了?周渊啊周渊,你说你一个废物,还拿着块破铁——”
他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铁剑上,笑得更欢了。
“这破玩意儿,我府上茅厕捅屎的棍子都比它长三分。”
周渊没说话。
他抬手,握住剑柄。
苏明远眼神一厉,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步。
“怎么?想动手?”苏明远冷笑,“你一个废人,一只手都没了,还想跟我的人打?”
周渊拔出铁剑。
剑身锈迹斑斑,剑刃崩口如锯齿。
但在这昏暗的铁匠铺里,那剑刃上的寒光,却让苏明远心脏猛地一跳。
“你想做什么?”
苏明远下意识后退一步。
周渊没看他。
他举起剑,对着炭火轻轻一吹——
呼!
剑身上的铁锈簌簌剥落,露出下面如雪般的寒刃。
炭火映在剑刃上,反射出的冷光,如同时光倒流。
刘叔瞪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不是铁锈层下的好铁。
那是——纯粹的、杀伐之意凝聚成的锋芒。
周渊手腕一翻,剑尖距离苏明远的喉咙,只差半寸。
苏明远脸色煞白。
“你……你敢!”
“苏明远,”周渊平静地开口,“你说得对。我确实废了。”
“但那不代表——我连宰一条狗的本事都没了。”
苏明远表情僵住。
他想说什么,可剑尖上的寒意像针一样扎着他喉咙的皮肤。
两个护卫抽出佩刀,但谁也没敢上前。
他们不是怕周渊。
而是怕那把剑。
那把剑,看起来明明锈成一坨烂铁,可剑刃上的锋芒,却像活的一样。
“你……你等着!”
苏明远咬牙,转身就走。
两个护卫赶紧跟上。
铁匠铺里安静下来。
刘叔抹了把汗:“小渊……你、你怎么——”
“刘叔,我欠你三文淬剑钱。”
周渊把剑插回剑鞘,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案板上。
然后转身,走出铁匠铺。
刘叔看着那三枚铜钱,又看看剑槽里残存的一缕寒光,眼神复杂。
他做了三十年铁匠。
从没见过这种剑。
那剑,像是自己活过来的。
周渊走出铁匠铺,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他低头看了自己左臂一眼——袖管依旧空空,但肩膀处的刺痛感,比之前更重了。
兵魂印记,正在加速修复断骨。
但过程至少需要七天。
而三天后,他就要去军营报到。
如果断臂还没长出来——
他可能会死在前线。
周渊握紧铁剑,加快脚步。
城南军营的方向,遥遥在望。
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足够的妖兽血肉,来加速兵魂修复。
而苏明远——
想到刚才苏明远煞白的脸,周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苏家,从今天起,你们不会再看到那个任人欺辱的废物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眼神突然一凝。
前方街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白裙胜雪,眉眼清冷。
苏清雪。
她站在街口,看着周渊,眼神不喜不悲。
“周渊。”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我听说你参军了。”
周渊握紧剑柄。
“你不该参军。”
苏清雪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比周渊矮半个头,但气势压人。
“你一个废人,去前线就是送死。”
周渊看着她,没有激动,没有愤怒。
“我在你眼里,不一直都是死人吗?”
苏清雪没有反驳。
她沉默片刻:“我爸说的,参加新兵考核,如果你能活着回来,可以重新考虑退婚的事。”
“不需要。”
周渊绕过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身后,苏清雪的声音追上来。
“你以为你还能翻盘吗?你以为你是谁?”
周渊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我不是谁。”
“我只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罢了。”
说完,他向前走去。
苏清雪站在原地,看着周渊的背影消失在黄昏里。
她突然发现,那个曾经被她踩进泥里的废物——
真的不一样了。
而她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