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战术威慑"，会在第二天就被林栀当场截获。
事情是这样的。
周二午休，林栀百无聊赖地翻苏晚吟的笔袋找橡皮，结果翻出一张对折了四次的纸。她展开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成铜铃。
"苏晚吟！"
"干嘛？"苏晚吟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林栀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双手抱胸，表情像审犯人的刑警："你管这叫挑战书？"
苏晚吟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一眼，困意瞬间蒸发了。
那是她昨晚写的草稿。
准确地说，是被她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半夜爬起来捡回来展平压在枕头底下、今早出门匆忙塞进笔袋里的那份草稿。
她一把抢过来："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我找橡皮！谁知道你笔袋里藏着情——"
"你闭嘴！"苏晚吟捂住她的嘴，飞快地扫了一圈教室，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这叫挑战书。挑——战——书。懂吗？"
林栀掰开她的手，幸灾乐祸地念了起来："陆时晏，你好。我观察你很久了——"
"那是观察对手！"
"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亮——"
"我说他眼神亮得让人不爽！"
"每次和你交手，我都觉得心跳加速——"
苏晚吟的脸从脖子红到耳尖："那是紧张！考试紧张！"
林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姐妹，你这段要是不看最后那句'此战必胜'，我发誓以为你在写情书。开头称呼'陆时晏你好'，中间夸人家眼睛亮，结尾还画了个——"她凑近看了看，"这是什么？星星？"
"那是闪电！"苏晚吟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脸烫得能煮面，"象征我雷厉风行的战斗风格！"
林栀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语重心长地拍她肩膀："吟吟，咱做人能不能诚实一点。"
"我很诚实。"苏晚吟板着脸，"我诚实地说，我要在月考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那你夸他眼睛亮是几个意思？"
"……知己知彼。"
林栀懒得再拆穿她，翻了个白眼回头刷题去了。
苏晚吟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烧得发疼。
她当然知道自己写的措辞有点奇怪。但问题是，每次一想到陆时晏那个人，她脑子里就自动切换成某种不受控制的模式。笔下的字会自己跑偏，写着写着就从"我要打败你"拐到"你那天站起来答题的时候侧脸像——"
像什么像！不像什么都不像！
苏晚吟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团草稿纸，展开，盯着看了三秒，又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口袋。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留作案证。提醒自己以后措辞要更狠一点。
对，就是这样。
与此同时，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角落里，陆时晏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封挑战书。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信纸上，把苏晚吟的字迹照得很清楚。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锋芒外露，撇捺都带着劲儿，但收笔的地方总会微微上翘，像在笑。
"陆时晏，你好。"
他看了两秒这两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我观察你很久了。"
她确实观察了他很久。从高一分班考他坐在她前面那天起，到现在，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他知道的。
"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亮的。"
陆时晏的笔尖顿住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然后翻到背面，想了一下，又翻回正面。
她写这句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嘲讽他黑眼圈重显得眼白多吗？应该不是。她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那就是——
"哥们！"
一双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江澈的脸出现在他左边的视野里，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让我也——"
陆时晏抬眼。
只是一个眼神。
江澈举到半空的手僵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识趣地缩回去。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套卷子没做完，先走了，你慢慢——"
"嗯。"
江澈转身走了三步，又没忍住回头。陆时晏已经重新低下头，把那封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书包侧袋里。
那个侧袋里鼓鼓的，好像还塞着不少东西。
江澈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有意思。
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苏晚吟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拐角和陆时晏撞了个正着。
准确地说，是她没看路，脚下一滑，怀里的作业本散了一地。
"你看路——"她抬头看见来人，后半句卡在嗓子里。
陆时晏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作业本，一本一本叠好递给她。
苏晚吟接过来，嘴巴张了张，想说谢谢，又觉得跟他说谢谢像是在示弱。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们之间微妙的沉默。
陆时晏先开了口。
"挑战书我看了。"
苏晚吟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字写得太潦草。"他面无表情地说，"下次写端正点。"
苏晚吟愣了一秒。然后那口气就从胃里直冲天灵盖："你说什么？我写字潦草？我那叫行书！行书你懂不懂！"
"看不清。"
"你眼神不好就去配眼镜，别赖我字——"
"看不清你写了'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亮的'。"
苏晚吟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陆时晏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猜测你想写的是'你的答题速度是我见过最慢的'，但字迹确实难以辨认。"
苏晚吟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红得像被泼了一盆开水。
"我才没有那么写！你看错了！你看的根本不是那句话！"她声音拔高了半度，引来走廊里几个同学侧目。
陆时晏垂下眼，似乎在回忆，然后淡淡地说："哦，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紧不慢，脊背笔直，校服外套的下摆微微晃动。
苏晚吟站在原地，抱着那摞作业本，脸上的红半天退不下去。她跺了一下脚，又跺了一下，鞋跟在走廊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神经病！"她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陆时晏没回头。
但走远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楼梯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烫。
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封挑战书，拇指擦过信纸边缘，嘴角弯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翻开黑色笔记本，在那封挑战书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字很漂亮。我撒谎了。"
笔尖在"漂亮"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三个字——
"和她一样。"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
窗外月亮很圆，星城的夜风带着九月最后的温热吹进来，把桌上的信纸吹得轻轻翻了个角。
陆时晏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写了"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亮的"。
他想，他的眼睛是不是真的很亮，他从来没注意过。
但他注意到她了。
从第一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