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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13:51:22

梁川没有回头。

“您看清了吗?”

秦母扶着桌沿,嘴唇发白:“一个女人,头发全是湿的。她就趴在你肩上。”

“脸呢?”

“被头发挡着。”

“她在动吗?”

“没有。”

梁川看向斜对面的穿衣镜。

镜子是给客人试鞋用的,边角已经发黑,正好能照见他的后背。

黑色外套上多出了一团更深的轮廓。

两条细长的手臂垂在他胸前,湿头发贴着他的后颈,水珠落下来,却没有打湿衣服。

梁川再往下看。

日光灯把他和秦母的影子投在地上,也照出了红伞歪斜的影子。

他背上的女人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影子。

梁川握住手机,刚想调出相机,镜子里的女人忽然抬了一下头。

头发后面没有五官,只有一块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

“别看了。”秦母声音发颤。

“我没看她。”

“镜子里也算看。”

这句话让梁川停住了。

周芸最后说的是“别回头”,不是“别看”。

如果镜子也不能看,她不会特意望向镜子提醒他。

梁川把视线移到地面。

第一枚脚印出现在门口,第二枚踩在红伞滴下的水里。后面的每一枚脚印,都落在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上。

那道水痕一直延伸到他脚边。

东西不是跟着他进来的。

它是沿着红伞的水走进来的。

“大娘,您平时粘鞋底,用热风枪吗?”

“桌子下面。”

“慢慢蹲下,拿给我。别碰地上的水。”

秦母弯下腰,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把灰色热风枪。电线缠得很乱,她试了两次才解开。

梁川没有伸手去接。

“插上,先吹门口那一段。”

“这东西怕热?”

“不知道。”

秦母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你还这么镇定?”

“慌也得插电。”

插头接通,热风枪发出低沉的嗡鸣。

秦母握着枪,热风对准门口第一枚脚印。积水很快变薄,湿脚印的边缘也跟着模糊起来。

镜子里,趴在梁川背上的女人动了一下。

不是抬头。

她的身体向后滑了半寸,像有人从远处拽住了她。

“继续。”梁川说。

秦母沿着水痕往里吹。

第二枚脚印散了,第三枚也开始变淡。女人湿漉漉的手指从梁川胸前滑开,指甲擦过衣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梁川胸口一阵发冷。

女人的手离开后,他外套上多出五道颜色更深的指印。指印没有水,却在缓慢往领口方向爬,像五条细小的虫。

“吹我脚下。”

秦母把热风压低。梁川鞋边的水先干,那几道指印也跟着停住。它们不是附在衣服上,而是在顺着某条看不见的水路寻找更近的位置。

热风越靠近,镜中的女人退得越快。

她没有走路,只是贴着原来的水痕,被一点点拖向门口。

吹到最后两枚脚印时,热风枪突然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

“坏了?”

秦母按了几下开关:“过热保护,这个旧机器用久了就这样。”

地上还剩一段水痕。

从梁川脚后,一直连到红伞旁边。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离开他的后背,弓着身子站在两步之外。她的脖子向一侧歪着,像是在等他转头。

梁川脚边放着一个装鞋底废料的铁皮桶。

里面大半是磨下来的橡胶粉和干燥的木屑。

他抬脚把桶踢倒。

灰黑色粉末铺开,压住了最后一段水痕。

女人猛地向前扑来。

秦母叫了一声。

梁川仍旧没有回头,只盯着镜面。

女人伸长的手停在他后颈不到一寸的位置。她脚下的水痕被粉末吸干,再也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

下一秒,她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被人踩碎,整个身体从中间散开。

镜子里只剩梁川自己。

地上的粉末中央,留下了半枚女人的脚印。

比周芸的棉拖小两码。

梁川脱下外套。五道指印已经消失,内侧口袋里的纸质清单却湿透了,其他地方全是干的。

纸上原本记录着周芸家的物品编号。水把墨迹泡开,只留下最后一行:红色长柄伞,一把。

这一行不是梁川写的。

他的记录里只写“红伞”,不会写重复的颜色,更不会在数量后面加逗号。陌生字迹细而歪,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逗号后方本该还有字,却被水彻底泡没了。

秦母握着热风枪,半天没说话。

“没事了?”她问。

“暂时。”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

“今天第一次。”

“第一次你就敢拿我的机器试?”

“您的机器有过热保护。”

秦母盯了他两秒,突然在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

力气不大,梁川没躲。

“跟你们家老梁一个德行。”她说。

梁川抬起头:“您认识我爸?”

秦母像是说漏了嘴,立刻转身去拔插头。

“不认识。”

“您刚才叫我什么?”

“你自己说过名字。”

“我是问我爸。”

“人老了,嘴瓢。”

她把热风枪放回桌下,动作很慢,摆明了不想再谈。

梁川注意到工作台角落摆着一张旧合影。照片里,年轻些的秦母站在铺子门口,旁边有个穿夹克的男人,只露出半边肩膀。照片右侧被人裁掉了。

夹克袖口上缝着一个小小的“梁”字。

他没有去拿照片,只当没看见。

梁川没有逼问。

一个找了女儿十二年的人,最擅长应付别人反复揭开旧事。想让她开口,靠追问没用。

他捡起红伞,放在工作台上。

“秦小雨失踪那天,带的是这把伞?”

“那天下午下过阵雨。”秦母背对着他,“她放学后说要去同学家拿照片,晚上七点还没回来。我出去找,找到第二天早上,才去报的警。”

“哪个同学?”

“她不肯说。那段时间,她跟几个人偷偷去过白楼。”

“白楼是什么地方?”

“城西以前的福利院。荒了很多年,小孩子胆子大,拿那里当探险的地方。”

秦母顿了一下。

“小雨失踪前一天,白楼死了个人。从楼顶摔下来的。警察不让我再去,说跟小雨没关系。”

又是坠楼。

梁川看向红伞。

伞骨上的蓝线缠了七八圈,线头压得很整齐。可其中有一圈的颜色稍深,打结的方向也和其他几圈相反。

“这些都是您缠的?”

“不是。我只给她缝过名字。伞带回来时,旧蓝线已经在上面。”

“我能拆开看看吗?”

秦母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梁川用剪线钳挑开那圈颜色较深的线。线下面不是断口,而是一小片被磨得发亮的金属薄片。

他按住薄片往外一推。

伞骨里传来一声轻响。

一把黄铜钥匙从中空的伞杆里滑了出来,落在工作台上。

钥匙只有半根手指长,尾部拴着一块椭圆形铝牌。

牌子正面刻着三个数字。

214。

背面是四个已经模糊的小字。

城西客运站。

“这是小雨放进去的?”秦母伸手想拿,又停在半空。

“颜色较深的这一圈也不是原来的修补线。”梁川说,“有人打开过这把伞,把钥匙藏进去,再照原样缠好。”

“谁?”

梁川没有回答。

他想起死亡回放里,那个男人向周芸索要的东西。

照片。

十二年前,秦小雨说要去同学家拿照片。

十一天前,周芸为了同一张照片死在了阳台上。

梁川把钥匙装进透明袋,准备联系警方。

就在封口的一刻,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

穿衣镜里,秦母站在工作台后,梁川站在红伞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都在。

门口还多出了一道很细的人影。

梁川转身望去。

卷帘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双湿透的白色帆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槛上。

鞋尖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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