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川没有回头。
“您看清了吗?”
秦母扶着桌沿,嘴唇发白:“一个女人,头发全是湿的。她就趴在你肩上。”
“脸呢?”
“被头发挡着。”
“她在动吗?”
“没有。”
梁川看向斜对面的穿衣镜。
镜子是给客人试鞋用的,边角已经发黑,正好能照见他的后背。
黑色外套上多出了一团更深的轮廓。
两条细长的手臂垂在他胸前,湿头发贴着他的后颈,水珠落下来,却没有打湿衣服。
梁川再往下看。
日光灯把他和秦母的影子投在地上,也照出了红伞歪斜的影子。
他背上的女人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影子。
梁川握住手机,刚想调出相机,镜子里的女人忽然抬了一下头。
头发后面没有五官,只有一块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
“别看了。”秦母声音发颤。
“我没看她。”
“镜子里也算看。”
这句话让梁川停住了。
周芸最后说的是“别回头”,不是“别看”。
如果镜子也不能看,她不会特意望向镜子提醒他。
梁川把视线移到地面。
第一枚脚印出现在门口,第二枚踩在红伞滴下的水里。后面的每一枚脚印,都落在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上。
那道水痕一直延伸到他脚边。
东西不是跟着他进来的。
它是沿着红伞的水走进来的。
“大娘,您平时粘鞋底,用热风枪吗?”
“桌子下面。”
“慢慢蹲下,拿给我。别碰地上的水。”
秦母弯下腰,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把灰色热风枪。电线缠得很乱,她试了两次才解开。
梁川没有伸手去接。
“插上,先吹门口那一段。”
“这东西怕热?”
“不知道。”
秦母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你还这么镇定?”
“慌也得插电。”
插头接通,热风枪发出低沉的嗡鸣。
秦母握着枪,热风对准门口第一枚脚印。积水很快变薄,湿脚印的边缘也跟着模糊起来。
镜子里,趴在梁川背上的女人动了一下。
不是抬头。
她的身体向后滑了半寸,像有人从远处拽住了她。
“继续。”梁川说。
秦母沿着水痕往里吹。
第二枚脚印散了,第三枚也开始变淡。女人湿漉漉的手指从梁川胸前滑开,指甲擦过衣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梁川胸口一阵发冷。
女人的手离开后,他外套上多出五道颜色更深的指印。指印没有水,却在缓慢往领口方向爬,像五条细小的虫。
“吹我脚下。”
秦母把热风压低。梁川鞋边的水先干,那几道指印也跟着停住。它们不是附在衣服上,而是在顺着某条看不见的水路寻找更近的位置。
热风越靠近,镜中的女人退得越快。
她没有走路,只是贴着原来的水痕,被一点点拖向门口。
吹到最后两枚脚印时,热风枪突然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
“坏了?”
秦母按了几下开关:“过热保护,这个旧机器用久了就这样。”
地上还剩一段水痕。
从梁川脚后,一直连到红伞旁边。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离开他的后背,弓着身子站在两步之外。她的脖子向一侧歪着,像是在等他转头。
梁川脚边放着一个装鞋底废料的铁皮桶。
里面大半是磨下来的橡胶粉和干燥的木屑。
他抬脚把桶踢倒。
灰黑色粉末铺开,压住了最后一段水痕。
女人猛地向前扑来。
秦母叫了一声。
梁川仍旧没有回头,只盯着镜面。
女人伸长的手停在他后颈不到一寸的位置。她脚下的水痕被粉末吸干,再也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
下一秒,她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被人踩碎,整个身体从中间散开。
镜子里只剩梁川自己。
地上的粉末中央,留下了半枚女人的脚印。
比周芸的棉拖小两码。
梁川脱下外套。五道指印已经消失,内侧口袋里的纸质清单却湿透了,其他地方全是干的。
纸上原本记录着周芸家的物品编号。水把墨迹泡开,只留下最后一行:红色长柄伞,一把。
这一行不是梁川写的。
他的记录里只写“红伞”,不会写重复的颜色,更不会在数量后面加逗号。陌生字迹细而歪,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逗号后方本该还有字,却被水彻底泡没了。
秦母握着热风枪,半天没说话。
“没事了?”她问。
“暂时。”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
“今天第一次。”
“第一次你就敢拿我的机器试?”
“您的机器有过热保护。”
秦母盯了他两秒,突然在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
力气不大,梁川没躲。
“跟你们家老梁一个德行。”她说。
梁川抬起头:“您认识我爸?”
秦母像是说漏了嘴,立刻转身去拔插头。
“不认识。”
“您刚才叫我什么?”
“你自己说过名字。”
“我是问我爸。”
“人老了,嘴瓢。”
她把热风枪放回桌下,动作很慢,摆明了不想再谈。
梁川注意到工作台角落摆着一张旧合影。照片里,年轻些的秦母站在铺子门口,旁边有个穿夹克的男人,只露出半边肩膀。照片右侧被人裁掉了。
夹克袖口上缝着一个小小的“梁”字。
他没有去拿照片,只当没看见。
梁川没有逼问。
一个找了女儿十二年的人,最擅长应付别人反复揭开旧事。想让她开口,靠追问没用。
他捡起红伞,放在工作台上。
“秦小雨失踪那天,带的是这把伞?”
“那天下午下过阵雨。”秦母背对着他,“她放学后说要去同学家拿照片,晚上七点还没回来。我出去找,找到第二天早上,才去报的警。”
“哪个同学?”
“她不肯说。那段时间,她跟几个人偷偷去过白楼。”
“白楼是什么地方?”
“城西以前的福利院。荒了很多年,小孩子胆子大,拿那里当探险的地方。”
秦母顿了一下。
“小雨失踪前一天,白楼死了个人。从楼顶摔下来的。警察不让我再去,说跟小雨没关系。”
又是坠楼。
梁川看向红伞。
伞骨上的蓝线缠了七八圈,线头压得很整齐。可其中有一圈的颜色稍深,打结的方向也和其他几圈相反。
“这些都是您缠的?”
“不是。我只给她缝过名字。伞带回来时,旧蓝线已经在上面。”
“我能拆开看看吗?”
秦母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梁川用剪线钳挑开那圈颜色较深的线。线下面不是断口,而是一小片被磨得发亮的金属薄片。
他按住薄片往外一推。
伞骨里传来一声轻响。
一把黄铜钥匙从中空的伞杆里滑了出来,落在工作台上。
钥匙只有半根手指长,尾部拴着一块椭圆形铝牌。
牌子正面刻着三个数字。
214。
背面是四个已经模糊的小字。
城西客运站。
“这是小雨放进去的?”秦母伸手想拿,又停在半空。
“颜色较深的这一圈也不是原来的修补线。”梁川说,“有人打开过这把伞,把钥匙藏进去,再照原样缠好。”
“谁?”
梁川没有回答。
他想起死亡回放里,那个男人向周芸索要的东西。
照片。
十二年前,秦小雨说要去同学家拿照片。
十一天前,周芸为了同一张照片死在了阳台上。
梁川把钥匙装进透明袋,准备联系警方。
就在封口的一刻,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
穿衣镜里,秦母站在工作台后,梁川站在红伞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都在。
门口还多出了一道很细的人影。
梁川转身望去。
卷帘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双湿透的白色帆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槛上。
鞋尖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