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帆布鞋摆在门槛外,鞋尖朝着店里。
鞋带没有系,湿漉漉地拖在地上。
梁川看了一眼街道两头。左边的早餐铺已经关门,右边停着一辆落满灰的面包车。老街上连个经过的人都没有。
“小雨的。”秦母在他身后说。
梁川回过头。
“您确定?”
“她上学就穿这个牌子。我怕她和同学拿混,在鞋舌里面绣了名字。”
梁川戴好手套,翻开左脚鞋舌。
褪色的蓝线上绣着一个“雨”字。
针脚很密,却只绣了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人用刀割掉了,边缘留下几根毛糙的线。
“这双鞋当年没找到?”
秦母摇头:“人、书包、鞋,什么都没找到。”
梁川按了一下鞋垫。
水从边缘渗出来,带着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跟周芸家里一样。
他把鞋分别装进两个袋子,没有再碰。那道没有影子的人形消失了,不代表东西已经走了。它也可能只是换了一个能留下水的地方。
“钥匙和鞋先放我这里。”梁川说,“今晚把门关好,地上的水全部擦干。有人敲门,先看影子。”
秦母望着他:“你还会回来吗?”
“钥匙是我找到的。”
“我问的不是钥匙。”
梁川沉默片刻:“会。”
离开老街,他在路边给陈默打了电话。
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
“有事说事。”
“我发现了两件可能与失踪案有关的物品。”
“哪年的案子?”
“十二年前,秦小雨。”
陈默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你又在给死人收拾屋子?”
“这次还收拾出一个活人失踪案。”
“地址发我。”
二十分钟后,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路边。
陈默下车时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制服。他三十岁,个子比梁川高半头,眼下有一圈熬夜留下的青色。
“东西呢?”
梁川把装着钥匙和帆布鞋的袋子递过去。
陈默先看钥匙:“城西客运站八年前就停运了。你在哪儿找到的?”
“一把伞里。”
“伞呢?”
“秦小雨的。”
“我问你伞在哪儿。”
“也是秦小雨的。”
陈默抬头看他:“跟我说话能不能少绕一圈?”
梁川把事情能说的部分讲了一遍。
湿了十一天的红伞,突然出现在封闭的房间,伞杆里藏着钥匙。至于那十分钟,他暂时没提。
不是怕陈默不信,是他自己也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默听完,用手机拍下钥匙编号:“鞋我先带回去。如果确实属于秦小雨,可以申请重查。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十二年前的旧物,出现在哪儿都不能直接证明她还活着。”
“周芸的坠楼案呢?”
“已经结了。”
“她死前见过一个男人。右手腕有半月形烫伤。”
陈默盯着他:“你看见了?”
“算是。”
“监控?”
“不是。”
“证人?”
“也不是。”
“那你拿什么让我查?”
梁川没有回答。
陈默把袋子放进车里,关门前又看了他一眼。
“梁川,我知道你还在查你爸。但不是每个死人,都跟十年前那场火有关系。”
“我没说跟白楼有关。”
陈默的手停在车门上。
梁川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场火?”
两人隔着车门站了几秒。
“秦小雨的失踪档案里有白楼。”陈默说,“别乱猜。等我消息。”
车开出去很远,尾灯才消失在街口。
梁川没有立刻回家。
他去了古玩街。
晚上九点,整条街只剩一家铺子亮着灯。招牌上写着“秦记旧货”,最下面那个“货”字坏了半边灯管,看起来像个“化”字。
老秦坐在柜台后面修一只老座钟,右眼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打烊了。”他说。
“灯还亮着。”
“给我自己照的。”
梁川把红伞放到柜台上。
老秦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从哪儿弄来的?”
“凶宅。”
“拿走。”
“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躲什么?”
老秦放下座钟,先看了一眼门外,才伸出两根手指,在伞柄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脸色沉下来。
“你把它还给谁了?”
“真正的主人。”
“人还活着?”
“主人失踪了,我交给了她母亲。”
老秦收回手:“那不叫真正的主人。顶多算找对了门。”
梁川想起灯灭前,两人同时握住伞柄。
“我看见了周芸死亡前的十分钟。”
老秦没有惊讶。
这比任何回答都更有用。
“这种东西叫什么?”梁川问。
“错遗。”
“什么意思?”
“不该留在死者身边,却偏偏留下来的东西。”老秦用布盖住红伞,“有人临死前憋着一句话,找不到能听见的人,就把话留在东西上。东西找错了主人,才会一直在外面走。”
“为什么是我看见?”
“问你爸去。”
“他失踪了。”
“那就找到他再问。”
梁川盯着他:“回放里,周芸能看见我。”
老秦抬起眼:“她跟你说话了?”
“我问是谁杀了她。”
“她怎么答?”
“她说,不是进门的男人,是跟着我爸回来的东西。”
老秦脸上的皱纹绷紧了。
“还有呢?”
“没了。”
“记住,死人只能回答一次。”老秦说,“你问的是谁,她答的也是谁。可死人不会比活着的时候聪明。她亲眼看错了,死后照样会答错。”
“所以她可能在撒谎?”
“不是撒谎,是她以为那就是真相。”
梁川把死亡回放从头想了一遍。
戴帽子的男人进门后,拿走手机,逼问照片。他确实没有推周芸。
周芸退向阳台前,一直在看穿衣镜。
镜中那个站在梁川身后的东西,才是她真正恐惧的对象。
“有东西跟着我出来了。”梁川说。
“别让它沾水,别在黑处照镜子。”老秦重新拿起螺丝刀,“今晚别睡。天亮之前没再出现,就算走了。”
“还有什么规则?”
“不知道。”
“你明明见过。”
“见过一次,和明白它是两回事。”
老秦低下头,不再理他。
梁川正要拿伞,老人又问:“你少了什么?”
“什么?”
“看死人最后十分钟,不会白看。”
梁川握住伞柄。
他本想说什么都没少,却突然记起下午接委托时,自己给父亲留在通讯录里的旧号码拨过一次电话。
那是他每年都会做的事。
号码早已停机,他只是想听一遍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可此刻无论怎么回想,他都不记得电话接通前的那十分钟里,自己在哪里,做过什么。
记忆从两点四十分直接跳到了两点五十分。
中间干干净净,像被人剪掉了一段胶片。
“十分钟。”梁川说。
老秦的目光落在红伞上。
“拿你自己的,换死人的。”
“失去的记忆会回来吗?”
老秦把座钟翻过来,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有人找回来过。有人找回来的东西太多,反而不知道哪段才是真的。”
“说清楚点。”
“你拿十分钟换一句话,公平得很。觉得不值,下次别碰。”
座钟重新走动,分针却逆着转了一格。
老秦抬手按住钟摆。梁川循声望向满墙旧物,每一面钟的指针都停在十一点五十。
“出去。”老秦说,“今天不做你生意。”
梁川走出旧货铺时,陈默发来一条信息。
“查到214号柜了。别自己去,明早八点我来接你。”
信息下面还有一张放大的旧照片。
照片来自秦小雨当年的失踪档案。画面里,几个孩子站在白楼门前,秦小雨撑着那把红伞。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男人。
男人正抬手挡太阳。
右手腕上,有一块半月形的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