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七点五十分,陈默的车停在事务所门口。
梁川拉开副驾驶车门,先看了一眼后座。
“找什么?”陈默问。
“看有没有别人。”
“我给你带了早餐,没带人。”
“人不一定坐后座。”
陈默侧过脸:“一晚上没睡,把脑子熬坏了?”
梁川上车,把红伞横放在腿上。
昨晚他按照老秦的提醒,关掉事务所里所有水龙头,用毛巾堵住洗手池和地漏,又把镜子全蒙了起来。
红伞一夜没再滴水。
他也一夜没合眼。
“照片里的人查到了吗?”梁川问。
“赵克明,白楼以前的护工。福利院关闭后做过物业、保安,还给人看过仓库。”
“现在呢?”
“失联七年。”
“死亡记录?”
“没有。”
陈默把一杯豆浆递给他:“十二年前拍照时,他三十六岁。如果昨天进周芸家的真是他,现在应该四十八。你看见的人多大?”
“帽子和口罩遮着脸,体型像四十岁左右。”
“你到底在哪儿看见的?”
梁川插上吸管,没喝。
“如果我说,是在周芸死亡前的最后十分钟,你会怎么处理?”
“先送你去医院,再查你有没有碰不该碰的东西。”
“那就当我没说。”
“梁川。”
“嗯。”
“你这个人最烦的地方,不是嘴硬。”陈默打着方向盘,“是你明明有事瞒着别人,还总摆出一副是为别人好的样子。”
“我没有为你好。”
“更烦了。”
城西客运站在旧城区边缘。
车站停运八年,候车大厅的玻璃门上缠着铁链,外墙爬满褪色的转让广告。警方联系到产权方,值班老人拿着一串钥匙,在侧门等他们。
“储物柜早该拆了。”老人边开锁边说,“前年收废品的来过,搬到一半,说这批柜子有人不让动。”
“谁不让?”陈默问。
“一个管事的,我也不认识。后来就一直扔在里面。”
大厅里光线很暗。
塑料座椅落满灰尘,检票口上方还挂着停运前最后一天的时刻表。储物柜在西侧墙边,共四排,绿色漆皮已经大片脱落。
214号在第二排最里面。
陈默戴上手套,把黄铜钥匙插进去。
钥匙能转,柜门却没有弹开。
“锈死了?”
梁川蹲下看锁孔。锁眼周围很干净,边缘有几道新鲜划痕,地面的积灰里也留着半枚鞋印。
“最近有人开过。”
“多久?”
“不会超过一个月。”
陈默叫来的技术人员撬开柜门。
柜子里没有照片。
只有一只牛皮纸袋,一台旧录音笔,还有一个已经空掉的透明文件夹。
文件夹内侧粘着一根长发。
纸袋正面写着:梁川亲启。
陈默先看字,再看梁川。
“十二年前,有人知道你会来?”
“纸袋没那么旧。”
梁川没有伸手。
牛皮纸边缘没有受潮,封口胶带仍有黏性。它放进柜子的时间,最多几个月。
技术人员拍照取样后,陈默才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封信。
字是打印的,没有署名。
梁川:
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说明红伞已经找到秦阿姨,也说明我大概没机会亲口解释了。
十二年前,我们一共五个人去过白楼。秦小雨没有死在白楼。至少在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还活着。
我们从楼里带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八个孩子,官方却只承认那场火死了七个。赵克明一直在找它。
不要相信你在最后十分钟里看见的全部东西。人会骗人,记忆也会。
如果你一定要查,先去找被删掉的第八个人。
还有,不要让陈默知道你看见了什么。
信到这里结束。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纸上的声音。
陈默把最后一句又看了一遍。
“写信的人对我意见挺大。”
“也可能很了解你。”
“你不准备解释?”
“信又不是我写的。”
陈默把信装进证物袋:“最后十分钟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照片的名字。”
“你编得再快一点,我差点就信了。”
技术人员从信纸边缘提取到一枚残缺指纹,初步判断来自女性。纸张是本市一家连锁文具店近两年才上市的型号,进一步证明这封信不是十二年前留下的。
“有人最近打开柜子,换了里面的东西。”陈默说。
“空文件夹原来装照片,信和录音笔后来才放进来。”
“为什么非要等我们拿钥匙开?”
“因为放东西的人不想让所有人看见,只想让拿着红伞的人看见。”
陈默把证物袋递给同事:“那个人怎么确定红伞最后会到你手里?”
梁川也在想。
从周芸坠楼、家属委托遗物清理,到他发现伞上的姓名并联系秦母,中间任何一步改变,钥匙都不会来到这里。
除非有人不是在预测他的选择,而是早就了解他会怎样选择。
梁川看向录音笔。
它是十多年前的款式,电池仓里却装着两节很新的电池。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创建时间是周芸坠楼当天,晚上十点二十七分。
陈默按下播放。
起初是一段杂音,随后传来周芸的声音。
“照片不在我这里。”
另一个男人说:“红伞出现了,它一定带回了钥匙。”
声音比死亡回放里的更清楚。
梁川认出了赵克明。
“我已经把钥匙放回去了。”周芸说,“十二年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不是我不放过她。是她不肯回来。”
“她回来会死。”
“留在那儿就不会?”
录音里响起椅子被撞动的声音。
周芸压低嗓音:“梁启山已经死了。没人能再打开那扇门。”
梁川的手指收紧。
赵克明笑了一声。
“你亲眼看见他死的?”
“白楼失火那晚,他没出来。”
“出来的那一个,你怎么知道还是他?”
一辆大巴的鸣笛声突然盖过两人的谈话。
持续了七八秒。
鸣笛结束后,录音里只剩周芸急促的呼吸。
她说:“你不能把它带到梁川身边。”
赵克明回答了什么。
声音很轻,像贴着录音笔说的。
几个人围着扬声器听了两遍,仍然无法分辨。
技术人员把文件导入电脑,放大波形,降噪后重新播放。
这次,男人的声音清楚了一些。
“不是我要找梁川。”
“是他父亲想见他。”
音频到此结束。
值班老人忽然在远处喊:“警官,这边怎么有个人?”
众人循声看去。
老人站在废弃售票口前,指着里面。
玻璃窗口后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拉链敞开,旁边是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速溶咖啡。
刚才进大厅时,那里明明是空的。
陈默立刻带人过去。
梁川没有动。
他望向那排储物柜。
214号旁边是215号。
原本紧闭的柜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缝里垂下一小角照片。
照片上露出半张男人的脸。
梁川认得那张脸。
是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