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站在讲台上介绍自己的时候,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说自己喜欢弹吉他什么的。
但那天我全程低着头看桌面,根本没仔细看每个人的脸。
“……唔。”
我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三角初华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在期待什么。
那种眼神我见过,在直播间里观众等我说“谢谢”的时候,就是这种“快夸我快夸我”的眼神。
她在等什么?
我歪了歪头,又想了想。
“……”
还是不认识。
“不认识。”
我说。
三角初华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嘴角抽搐了两下,那个精心维持的弧度像奶油一样垮塌下来。
她眨了眨那双好看的眼睛,张了张嘴。
“诶?”
“……诶?”
“不认识……吗?”
“嗯,不认识。”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吹得我的刘海晃了晃。
三角初华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比我高,从这个角度我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变成“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最后定格在一个有点尴尬的笑上。
“……那个,我是sumimi的三角初华。”
她说。
sumimi。
我重复了一遍。
sumimi……
好像在哪里听过。
直播间弹幕里好像有人提过?
还是粉丝群里有人转过她们的歌?
好像是某个偶像组合……
两个女生……
唱流行歌的……
“sumimi……啊。”
我点了点头。
三角初华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个唱歌的组合?”
“对对对!”
她的语气一下子雀跃了,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闪闪发光。
她挺了挺胸,嘴角翘起来,下巴微微扬起。
啊,这个姿势我懂,这是“准备好了快崇拜我吧”的姿势。
然后我说:
“还是不认识。”
三角初华的嘴角抽了抽。
她嘴角抽动的幅度比刚才大多了,整张脸的表情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画。
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呃”字。
“……好吧。”
她的声音小了很多,肩膀也垮下来了一点。但很快她又重新打起精神,把手里那个纸袋提起来晃了晃。
“那个,我是来替老师传话的。老师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又抬头看我。
“……可以进去说吗?站在走廊里有点……”
啊。
对哦。
我们俩一直站在门口说话。
我侧开身子,说道。
“进来吧。”
三角初华点点头,弯腰开始解鞋带。
她动作很利落,三两下把鞋子脱掉,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然后她穿着袜子踩上玄关的台阶。
“啊,不用脱鞋也行……”
“诶?可以吗?”
“嗯,我家地板很干净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内心其实在疯狂点头。
干净的地板是好地板。
我每天光着脚走来走去,要是地板不干净我的脚底板早就黑了。
所以我有信心,非常信心,我家地板比大多数人的脸都干净。
三角初华犹豫了一下,还是穿着袜子走进来了。
她踩上走廊地板的时候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大概在确认地面是不是真的干净。
然后她的表情放松了一点。
“那打扰了……”
她跟着我走进客厅。
然后她停住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客厅的全貌映入眼帘:
四块亮着的显示屏,空气净化器的蓝光,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塞在门缝底下的毛巾,沙发上堆着的毯子和靠枕,茶几上吃了一半的杯面,以及散落在电脑桌旁边的——
药盒。
我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药盒。
铝箔板。
吃剩的几粒小圆片。
白色的包装盒上印着药品的名字和剂量。
就那样大剌剌地摊在电脑桌旁边,忘记收起来了。
“……”
三角初华的目光在那堆药盒上停留了两秒钟。
两秒钟。
在现实世界里只是短短一瞬,但在我的脑子里那两秒钟被拉长成了两个小时。
我的大脑在尖叫:
收起来收起来收起来为什么没收起来为什么偏偏今天没收起来昨天晚上为什么直接睡了为什么没有把药盒放回抽屉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请不要偷窥我的隐私。”
我的嘴巴比大脑快。
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比我想象中要冷。
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砸在地板上。
三角初华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把视线移开。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
“嗯。”
我快步走到电脑桌前,弯腰把那堆药盒和铝箔板拢到一起,塞进右手边第三个抽屉里。
“咔嗒”一声关上抽屉,锁扣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好了。
收起来了。
看不见了。
我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三角初华还站在客厅入口那里,手里提着那个纸袋,表情有点不知所措。
她的视线在我和抽屉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然后定格在我脸上。
“……抱歉。”
她又说了一遍。
“没事。”
我走到沙发那边,把堆着的毯子拨开腾出一个位置。
“坐吧。”
三角初华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坐姿很端正,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纸袋放在脚边。
她穿着花咲川的制服裙,袜子是白色的,踩在深色木地板上,白得有点晃眼。
安静。
空气净化器嗡嗡地响。
我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还摆着那个吃了一半的杯面。
安静。
非常安静。
空气净化器嗡嗡地响着。
四块屏幕发着光。
我盯着三角初华看,三角初华也盯着我看,她好像在等我先开口。
但我不想开口。
我的嘴巴现在处于“离线”状态,语言模块加载中,请稍候。
“……那个。”
三角初华先开口了。
“老师让我来传话。因为联系不上你……”
她顿了顿。
“电话打不通,邮件也没回,所以老师翻了好久的学生档案才找到你家的地址。然后发现我住得离你挺近的,就让我放学之后过来一趟。”
原来是这样。
老师找不到我,因为我把号码换了。
老师不知道我的新号码。
老师翻档案找到了地址。
老师派了住在附近的同学来传话。
那个同学是三角初华。
我的大脑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排列好,像整理抽屉里的东西一样码放整齐。然后我问:
“老师说什么了?”
三角初华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她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用词。
“老师说……你很久没来上课了。出勤天数不太够。希望你尽量来学校,哪怕只是露个面也好。”
“就这些?”
“嗯……差不多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