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老师好像不知道你具体情况……就是说，不知道你生病的事。只是觉得你请假太多了。”
当然不知道。
学校那边只知道枫宫澪“身体不适长期休养”，具体的诊断结果我让爸妈去交涉过，没有透露给学校。
精神科的诊断书藏在抽屉最深处，和那些药盒放在一起。
老师不知道。
同学不知道。
眼前这个叫三角初华的女生也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我有病。
她只是被派来传话的，一个跑腿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你吃了吗？”
我问。
“诶？”
“甜品。你手里那个。”
我指了指她脚边的纸袋。
“是带给我的？”
三角初华低头看了一眼纸袋，然后又抬起头，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啊，这个……是老师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慰问品？老师说你一个人住，可能没好好吃饭……”
她说着把纸袋提起来放到茶几上。纸袋上面印着“Patisserie Rêve”的字样，是一家我知道的甜品店，不便宜。
“老师还挺好的嘛。”
我说。
语气平平的，但心里确实这么觉得。
明明联系不上我，还是准备了慰问品让人带过来。
虽然这慰问品大概也改变不了什么。
“……谢谢你送过来。”
我补了一句。
三角初华听到这句话，表情明显松弛了一点。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刚见面的时候自然多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柔和。
“不客气。反正我也住得近嘛。”
住得近。
她说她住得近。
“你住哪？”
“就隔壁那栋公寓，走过来大概五分钟。”
走路五分钟。
也就是说，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随时走过来敲我的门。
这个认知让我的后颈微微发紧。
门是最后一道防线。
住得近的人最容易越界。
“哦。”
我只回了一个字。
三角初华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冷淡，或者说“我的语言模块又离线了”这个事实。
她没再继续找话题，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视线在客厅里轻轻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掠过四块显示屏，掠过空气净化器的小蓝灯，掠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在看她。
她也在看我。
我们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那个。”
“嗯？”
“你……平时都不出门吗？”
三角初华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易碎品。
“不出。”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
“不想出。”
三角初华眨了眨眼。
她的表情写着“这个答案也太简单了吧”几个大字。
“就……不想？”
“嗯。不想。”
沉默。
三角初华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这样啊”，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话已经传到了，甜品也送到了——”
她走到玄关，弯腰穿鞋。
我跟着走到玄关，靠在墙边看着她系鞋带。
她的动作很利落，手指灵活地打了个蝴蝶结。
“那个——”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我。
“枫宫同学。”
“嗯？”
“下次……学校见？”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期待。
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光线下闪闪发亮，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看情况。”
我说。
三角初华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失望，也没有尴尬，就是很普通的、轻轻的笑。
“嗯。那……再见。”
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声。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光脚踩着地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后面是走廊，走廊外面是外面的世界，而外面的世界刚刚有一个人来过，又走了。
“……什么啊。”
我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回客厅。
纸袋还放在茶几上。
我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盒马卡龙，粉色、黄色、绿色、紫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彩色的小纽扣。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手写的字：
“枫宫同学，请保重身体。 ——班主任 ”
我把便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纸袋里。
马卡龙。
嗯。
明天再吃吧。
今天已经吃过章鱼烧了，吃太多甜食会胖。
虽然我好像也没什么机会胖，但每天的运动量就是从床走到电脑桌再从电脑桌走回床。
我坐回电脑前，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四块屏幕还亮着，OBS的界面、歌词页面、粉丝群聊天窗口、系统监视器。
它们静静地发着光，像四个沉默的伙伴。
手机屏幕也亮着。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Line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刚刚自己好像给初华看了自己的Line账号吧……
头像是一把吉他。
名字是“三角初华”。
备注栏里写着：
“我是刚才的三角！以后请多关照！”
我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点了“通过”。
备注改成“三角初华（同班/跑腿/住得近）”。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
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细碎的龟裂纹，我数过，从左边数到右边一共十七条。
空气净化器的蓝灯幽幽地亮着，四块屏幕嗡嗡地响着。
安静。
好安静。
“……《家里蹲高质量生存手册》第一条。”
我对空气说。
“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出门是人类最浪费精神力的行为之一……门是家里蹲最后的防线。”
没人回应。
然后我滑动鼠标，把四个屏幕一个一个关掉。”
客厅暗下来，只剩下空气净化器那颗小小的蓝光。
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回卧室，钻进被窝。
被窝还是暖的。
“三角初华……”
我在被窝里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算了。
不想了。
翻个身，睡回笼觉。
“晚安——虽然现在才下午四点半。”
我闭上眼睛。
被子裹着我，暖烘烘的。
空气净化器在隔壁嗡嗡地响。
然后我睡着了。
嗯。
——大概睡了二十分钟吧。
被手机震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按亮——Line的消息通知。
来自“三角初华（同班/跑腿/住得近）”：
“今天打扰了！马卡龙记得吃哦！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
后面跟了一个可爱的表情符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打字：
“嗯。谢谢。”
发送。
放下手机。
翻了个身。
“……马卡龙。”
我小声说。
“明天再吃。”
然后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