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谢临渊准时出现在姜小满的院门口。
他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还从自己院子里摘了一篮灵果带过来。那几棵灵果树是他刚入内门时亲手栽的,用灵气滋养了十几年,结出来的果子又大又甜,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
掌门师尊昨晚传音给他,嘱咐了好几遍:“小满刚入门,修炼上肯定会有不懂的地方。你耐心点教,别给她太大压力。混沌灵根虽然天赋异禀,但起步阶段反而比普通灵根更难掌握,因为灵气太杂了。”
掌门还说:“临渊啊,你是大师兄,要多担待些。小满这孩子身世可怜,从小孤苦伶仃一个人长大,吃了不少苦。如今到了咱们青云宗,不能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谢临渊听完心里也有些发酸。
小河村那种穷乡僻壤,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活到十六岁,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当好这个大师兄。
谢临渊整理了一下衣袍,正要敲门,院门自己开了。
姜小满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亲传弟子袍——那袍子明显大了一号,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拖到手背。头发随便绑了个马尾,有点歪,嘴里还叼着半个啃了一半的灵桃,腮帮子鼓鼓的。
“大师兄早啊。”她含含糊糊地打招呼,声音被桃子堵得有点闷。
“小师妹早。”谢临渊把果篮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可靠,“给你带了点灵果。昨天给你的功法看了吗?有哪里不懂的?尽管问,大师兄给你讲。”
“看了看了。”姜小满接过果篮,眼睛亮了。她往里瞄了一眼,看到几颗又大又红的朱果,喜笑颜开,“正缺饭后水果呢,谢谢大师兄!来来来,进来坐!”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脚上趿拉着一双明显也不合脚的布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谢临渊跟在后面,在石凳上坐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好老师的架势。
“小师妹,引气诀第一篇的灵气导引部分,是整套功法的根基。那里比较绕,当年我也是花了些功夫才——你刚说什么?”
他反应过来,话卡在喉咙里。
刚才小师妹好像说了什么。
“我说挺简单的啊。”姜小满把桃核吐出来,随手丢在墙角的空花盆里,擦了擦嘴,又从谢临渊带来的果篮里摸出一个朱果咬了一口,“那本引气诀我都看完了。不光看完,我还把里面写得不太顺的地方改了改。大师兄你要看修改版吗?”
谢临渊坐在石凳上,姿势有点僵硬。
整本?
改?
“小师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嘴角还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已经开始发直,“你说的‘看完’,是指把玉简里的内容都……浏览了一遍?”
“不是啊,都学会了。”姜小满理所当然地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那个引气诀又没什么难的。哦对了,我还顺便修炼了一下。”
谢临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你……修炼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嗯哼。”姜小满咬了一口朱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随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练出气感了?”
“不止。”姜小满把朱果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层淡淡的灵光在她掌心里亮起来。
那光芒温润而纯净,带着混沌灵根特有的九色微光——赤橙黄绿青蓝紫金银,九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她掌心缓缓流转,像握着一小片星云。
炼气一层。
而且是根基极稳、灵力纯度极高的炼气一层。
谢临渊看着那团灵光,整个人像被定身术定住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
七岁测出单灵根,举族欢庆。父亲大摆宴席三天三夜,族老们排着队给他送贺礼。他被所有人称为百年难遇的天才,带着全族的期望拜入青云宗。
入门第一天,掌门亲自给他讲解引气诀。他坐在静室里,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摸到气感的门槛。当那第一丝灵气流入丹田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掌门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一天领悟引气诀,这份悟性在单灵根中也算上乘了。”
然后他又花了整整一个月,日夜苦修,才将炼气一层的根基稳固下来。期间服用了无数丹药辅助,每天打坐六个时辰以上,累得整个人瘦了一圈。
掌门很满意,说他是那一批弟子里最快稳固境界的。
从那以后,“天才”这个标签就一直贴在他身上。他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金丹,一路领先同辈,最后在三十五岁那年突破元婴,成为青云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所有人都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剑道天才。
他也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此刻。
他盯着小师妹掌心里那团九色灵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师兄?”姜小满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低血糖了?要不要吃个朱果?你带来的这个可甜了。”
“不用。”谢临渊的声音有点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小师妹,你昨晚……修炼了多久?”
姜小满歪头想了想,手指点着下巴。
“大概两个时辰?我没仔细看时间。”她把最后一口朱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本来想多练一会儿的,结果练着练着就困了,打了个哈欠就睡了。怎么了吗?”
两个时辰。
炼气一层。
谢临渊感觉自己的道心有点不稳。
但他是大师兄。大师兄不能失态。
他站起来,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有点僵硬,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不太自然。
“没什么。小师妹很有天赋。非常好。”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禀报师尊。师尊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禀报什么?”
“禀报你两个时辰炼气一层这件事。”谢临渊转身往外走,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这个很重要吗?”姜小满在后面喊。
谢临渊没有回答。
他走出院门,拐过山道的弯,确定小师妹看不到自己了,停下脚步。
然后他扶着旁边一棵松树,站了很久。
松树的树皮很粗糙,硌得手心有点疼,但这点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一个路过的外门弟子看到谢临渊,恭敬地行礼:“谢师叔好!”
谢临渊没反应。
那弟子又喊了一声:“谢师叔?”
谢临渊猛地回过神来,对那弟子露出一个标准的温和笑容:“嗯,你好。去忙吧。”
那弟子挠挠头,总觉得谢师叔今天的笑容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有点像在梦游。
青云殿里,云衍真人正在喝茶。
他今天心情不错。新收的小徒弟天赋异禀,几个弟子里老大稳重老二聪慧老三机灵,宗门上下和和气气,连后山的灵鹤都比往年多孵了两窝蛋。
作为掌门,他觉得自己最近的气运相当不错。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灵茶叶片,正送到嘴边。
谢临渊从殿外走进来,步伐有点急,脸色有点白。
云衍真人放下茶杯。他的大弟子一向沉稳,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怎么了?是不是小满那边有什么——”
“师尊,”谢临渊开口,声音不太对劲,“小师妹把引气诀学会了。”
云衍真人松了口气,重新端起茶杯。
“就这事啊。混沌灵根悟性顶尖,学得快是正常的。为师估摸着,她大概需要五到七天能摸到门槛,这已经比当年你快多了。不用大惊小怪——”
“她修炼了。”
“嗯,修炼了就好,知道用功——”
“两个时辰。”
云衍真人的茶杯停在半空。
“炼气一层。”
“咔嚓”一声,茶杯裂了一道缝。
上好的青玉茶杯,质地坚硬得能当低阶法器用,就在云衍真人手里裂了。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滴在桌上,滴答滴答响。
云衍真人低头看了看茶杯,把它放到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两个时辰?炼气一层?”
“是。弟子亲眼所见,灵光稳定,根基扎实,灵力纯度远超同阶。”
“整本引气诀都学会了?”
“她说是看完了,还顺手改了一些地方。”
“改了什么?”
“弟子没来得及看。但以她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乱改的。”
云衍真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修行一千三百年,见过无数天才。
有七岁筑基的,有十二岁结丹的,有二十岁元婴的,甚至见过不到百岁就化神的绝世妖孽。
但从来没有人在拿到功法的当天,只用了两个时辰,从一个凡人变成炼气一层。
别说见过了,连听都没听过。
这是正常的天赋。
这不是正常的天赋。
“师尊。”谢临渊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嗯。”
“弟子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谢临渊的表情更复杂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弟子刚才去给小师妹送功法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食堂。”
云衍真人皱眉:“食堂?”
“老孙头跟弟子告状,说小师妹入门的头三天,他做的菜量翻了四倍。”
“四倍?她一个人能吃了四倍的量?”
“不是。”谢临渊摇头,“老孙头说,小师妹吃掉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但是每天早上他做好菜,都会发现灶台上少了整整一桌饭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烤灵鸡,全是硬菜,还都是刚出锅的热乎的。”
“有人偷菜?”
“老孙头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他专门蹲守了一夜——发现灶台上凭空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掌门留’三个字。”
云衍真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弟子查过了,那字迹不是师尊您的。”
“确实不是。”
“但字迹极好,苍劲有力,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所以?”云衍真人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所以弟子去查了藏书阁的记录。发现过去一万年里,被列为‘天道异常事件’的记载中,有三条提到了类似的‘凭空出现食物’现象。其中有一条记载说,在上古时期,某位天生混沌体的修士每次闭关突破时,桌上都会凭空多出一桌饭菜。”
“……”
“弟子还翻了小师妹院落的巡逻记录。看山的杂役说,每天凌晨丑时到寅时之间,小师妹院子上空会聚起一片金色云絮。云絮降下一道金光后就会飘走,很心虚的那种飘法——这是那个杂役的原话。他说那云飘走的时候还会抖一抖。”
云衍真人的手抖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一个更加离谱的念头正在他脑子里成型。
金色云絮。
凭空出现的食物。
“掌门留”的纸条。
以及——测灵石炸裂时出现的五彩祥云、山门外凭空长出的灵草、枯松重发新芽。
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得出的结论荒唐到让人不敢相信。
他抬起头,与谢临渊对视了一眼。
师徒二人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荒诞、难以置信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笑的冲动。
“师尊,”谢临渊的声音极轻,“弟子斗胆问一句——那个纸条上的‘掌门’是谁?”
云衍真人闭上眼睛。
一千三百年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为师不知道。”他睁开眼,目光复杂,“但为师有个很离谱的猜测。”
“什么猜测?”
云衍真人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向姜小满院落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那个院子的屋顶,还有院子里那几棵灵桃树的树冠。
一片极淡的金色云絮正盘踞在树冠上方。要不是他眼力极好,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片云絮的形状——
怎么说呢,看起来就像有个人蹲在那里,正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瞅。
慈祥的,专注的,带着一股子“我家崽真棒”的满足感。
云衍真人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临渊。”
“弟子在。”
“以后每天早上给小满送两篮灵果。她爱吃朱果,多摘些朱果。”
谢临渊一愣:“是,弟子明白了。”
“通知食堂老孙头,每天早上多备几道硬菜,放在灶台上就好。不管谁拿走的,不用管。”
“……是。”
“还有。”云衍真人顿了顿,“后山那几只三阶灵兔,让人别动。”
“师尊是想留给小师妹历练用?”
“不是。”云衍真人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想通之后的释然,“烤着吃。”
谢临渊:“……”
他感觉师父今天也很不对劲。
“去吧。”云衍真人挥了挥手,然后补了一句,“以后关于小满的事,不管多离谱,直接禀报。不用铺垫,不用斟酌措辞。再离谱的事,为师都信。”
谢临渊领命退下。
走出大殿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云衍真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用的是一只新茶杯。
他端着茶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谢临渊听到了。
“前辈放心,小满在青云宗,不会受半点委屈。”
谢临渊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了青云殿。
他决定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全都烂在肚子里。
不该问的不问。
不该说的不说。
不管那个“掌门”是谁——把小师妹护好就行了。
另一边,姜小满吃完朱果,在院子里瘫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无聊。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上辈子就是,忙的时候想闲着,闲着又觉得浑身不自在。在躺椅上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服,干脆起身翻起了谢临渊带来的玉简。
除了引气诀,还有好几本。
《青云九剑》,基础剑法。介绍页上写着“适合炼气三层以上弟子修炼”,上面标注的预计掌握时间是三个月到半年。
姜小满挑了挑眉。
三个月?一套基础剑法要三个月?
她翻开玉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青云九剑一共九式。前三式是基础中的基础——劈、刺、扫。中间三式融入了灵力运转,开始有剑气的雏形。后三式需要将前六式融会贯通,形成完整的剑势。
普通弟子学这套剑法,从记招式到能打出剑气,再到九式贯通,确实需要三个月。
但对姜小满来说——
那些剑招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开,像投影一样依次演示。每一招的连接、发力的时机、灵力在经脉中的运行路线,全部清清楚楚。
她丢下玉简,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从墙角抄起一根掉落的桃树枝。
树枝大概三尺长,跟剑差不多,掂在手里还有几分分量。
她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剑招自动排好队,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依次浮现。
手腕一翻,桃树枝在空中画了道弧线。
第一式。起手式。
然后第二式、第三式,一气呵成。
桃树枝在她手里仿佛变成了一柄真正的剑。虽然只是一根树枝,但挥动之间隐约有锐气透出,灵桃树的叶子被气劲带动,在她周围打着旋儿飞舞。
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灵力顺着她的手臂灌注到桃枝上,枝尖亮起一层淡淡的剑芒。剑芒划过空气时发出清脆的嗡鸣,像剑出鞘的声音。
第七式。九剑归一。
桃枝在空中猛地一顿,然后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从枝尖迸射而出,直直地飞向院墙。
姜小满猛地睁开眼。
“糟——了。”
剑气已经飞出去了。
院墙上“嗤”地一声,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青石砌的院墙被切出了一道三尺长的口子,边缘光滑如镜。
姜小满看了看手里的桃树枝。
又看了看院墙上的剑痕。
“这个……应该没人看见吧?”
院门被推开了。
谢临渊站在门口。他刚回院子拿了灵果过来,正好目睹了那道剑气飞出去的全过程。
他看着院墙上那道崭新的剑痕,看着姜小满手里那根还在微微发光的桃树枝,又看了看满院子还没落地的桃花瓣。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不正常。
“小师妹。”
“呃……大师兄你听我说,这是个意外——”
“这套青云九剑,你看玉简看了多久?”
姜小满老实回答:“大概……一盏茶?”
谢临渊沉默了很长时间。一片桃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有去拂。
“你练了多久?”
“就刚才那一遍。”
谢临渊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姜小满开始觉得心虚。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有礼的笑容,而是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了”的笑容。
“小师妹。”
“嗯?”
“这招‘九剑归一’的剑气外放,是青云九剑里最难的一式。我当年学了三个月才打出来。”
“呃……”
“师尊夸我进步神速。”
“……”
“别的师弟师妹,快的半年,慢的一两年。”
谢临渊说完这句话,默默转身,朝院外走去。
“大师兄你去哪?”姜小满有点慌。
“去给院墙补个加固阵法。”谢临渊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下次练剑去演武场,院墙不够你砍的。”
“那你要告诉师父吗?”
“告诉什么?”谢临渊终于回过头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姜小满看不懂的东西,“告诉他你一盏茶学会了青云九剑,还用一根桃树枝打出了剑气?我怕师尊的茶杯不够碎。”
姜小满挠挠头。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不过反正大师兄没说啥,那应该就没事吧?
她丢下桃树枝,重新躺回摇椅上。
练剑真累。还是躺着舒服。
天空中,那片金色云絮不知什么时候又飘回来了。
它盘踞在姜小满院子上空,轻轻抖动着。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片云絮的形状变了——从“蹲着伸脖子瞅”变成了“叉着腰仰天大笑”。
然后云絮一抖,好像想起了什么,飞快地飘走了。
飘走的方向,是青云山脉最深处。
那里有座后山,后山里有几只三阶灵兔。
灵兔肉嫩,烤着吃很香。
小满刚才练剑辛苦了,得给她加点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