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歪到前厅的时候裙子终于穿对了，腰带是余墨系的那条，鞋两只都穿着。她跨进门，视线落在饭桌上——瞪圆了眼。
桌上摆满了东西。蒸鱼、炖肉、炒青菜、凉拌藕片、一盆热腾腾的汤，旁边还有几碟她叫不出名字的彩色小菜，红的绿的黄的码得整整齐齐。在她的星球，食物是营养配给，一天一次，一块压缩块加热水搅成糊，三分钟吃完。而眼前这一桌子，够她吃两个月。
她坐下来，余墨坐主位，管家老陈垂手站在旁边等着布菜。歪歪盯着离她最近的那盘红烧肉看了三秒，抬头问余墨："这个能吃？"
"能。"
她夹了一块。肉块入口，肥瘦相间，酱汁裹着米饭的软糯在舌尖上炸开。歪歪的动作停住了。她嚼了三下，眼皮慢慢睁大了，然后她低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那块肉咽下去，第二筷子又伸了出去。
余墨刚夹了一筷子青菜，就看见歪歪的筷子已经扫过了三道菜。她吃相不算难看，但频率惊人——筷起筷落，中间几乎不停顿，腮帮子鼓着嚼完又伸下一筷子，眼睛亮得像在做什么计时任务。老陈端着汤碗在旁边愣了三秒，忘了倒。
"慢点吃。"余墨说。
歪歪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从她刚攻陷的菜盘里夹了一块最大的酱排骨，伸到了余墨碗里。
余墨低头看着碗里凭空多出来那块骨头。酱汁沾在他白瓷碗沿上，蜿蜒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老陈倒汤的手一抖，半勺汤泼在了桌布上。他伺候余墨快四十年了，老爷吃饭从来没人给夹过菜。别说夹菜，连靠近他碗筷三步以内的人都没有。老陈嘴唇哆嗦了一下，退后半步又不敢退太多，手里握着汤勺进退两难。
余墨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抬头看歪歪。她正嚼着嘴里的东西，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表情坦荡得不得了："你怎么不吃？"
"……我吃了。"
"你只吃了菜叶。"歪歪指着他碗里那根青菜，"那个叶子在我们星球也有，但不像真的。你这个是真的。你多吃肉。"她说"多吃肉"的语气跟他三岁那年隔壁家小孩把最后一块糖塞给他时一模一样。
余墨低头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酱汁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嚼了两下，看见歪歪正盯着他看，嘴角还沾着一粒白米饭。
"怎么样？"她问。
"……还行。"
歪歪满意地转回去继续攻击下一盘菜。她的筷子伸向那盘糖醋鱼的时候，胳膊肘无意间扫到了旁边那碟醋，碟子歪了一下，余墨伸手去扶。同一瞬间，歪歪转过来想跟他说什么——她的嘴唇从他抬起来的脸颊旁边擦了过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温度直接透过来，她的唇温凉凉的，贴过他颧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刮了大约半寸的距离。
余墨手里扶着的醋碟稳住了。他的整张脸从颧骨开始，血色漫上来，速度不快但蔓延范围很广——耳朵、耳根、侧颈、甚至鼻尖都透了一层薄薄的粉。他端稳醋碟放回桌面，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继续夹菜。但他的耳尖红得已经遮不住了，在烛火下面泛着暖融融的颜色。
老陈在旁边终于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勺汤倒进了碗里。他全程目睹了那个瞬间，眼珠子先瞪大再转开再忍不住转回来，最后选择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觉得自己今晚可能不该站在这儿。
歪歪本人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转头说了一半的话接上了："醋为什么放在这么远的地方，我够不着。"说完伸手把醋碟端了过来。她全程表情如常，嘴角那粒白米饭还在。
余墨夹着那根青菜吃了三口还没咽下去。他垂着眼看着碗沿上那道酱汁印痕，又看了看歪歪正埋头扒饭的后脑勺。她头发还是薄薄的贴在头皮上，耳朵尖很小巧，从侧面看能看见耳廓边缘一层绒毛被烛火映成了淡金色。他收回视线，把那口青菜终于咽下去了。
老陈在旁边默默换了一块桌布。心里记了一笔：以后老爷吃饭的时候，这位姑娘的座位离老爷至少隔三个位置。三个。不能再近了。
歪歪吃完最后一碗饭，满足地放下筷子，抬头冲余墨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嘴角弯弯的，酒窝浅浅陷进去，嘴角那粒米饭终于被她自己舔掉了。
"你们这儿的东西，"她说，语气郑重得像在做总结发言，"太好吃了。"
余墨把碗里最后那口米饭也吃完了。他抬眼看她，烛火映在他眼睛里，那点薄红还没完全褪去，在暖光下面不太明显。
"明天还吃这个。"他说。
歪歪眼睛亮了一个度。
老陈在旁边默默又记了一笔：明天的菜，规格再加两个档次。再加。